韩神婆让人把灰收起来,装在坛子里,贴上符,沉到后山的老井里去了。她说这飞僵的怨气太深,灰不处理好,过些年又会有东西长出来。
折腾了一整夜,所有人都累瘫了。大家坐在地上喘气,清点人数,包扎伤口。火堆慢慢熄灭,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晨雾混在一起。山里的鸟叫起来了,像是在宣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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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想起赵满仓还在洞里。
赵满仓在洞里继续摇铃。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天亮了没有。铃铛声是他唯一的知觉——他听不见别的,看不见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摇,继续摇,不能停。
他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个铜铃铛像是长在了手掌上,甩出去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惯性。阴气顺着铃铛钻进了他的骨头,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两条胳膊像是被灌了水银,又重又冷。
中午的时候,大马叔忽然一拍大腿:“赵满仓!赵满仓还在洞里!”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
韩神婆带头冲进洞里。洞里一片漆黑,铃铛声还在响——但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在摇了,像是某种机械,空洞、僵硬、不带一丝活气。
韩神婆打着火把走到洞深处,看见了赵满仓。
他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两只手还在甩,铜铃铛还在响,但手臂已经肿了一圈,紫黑色的,像是淤血全涌到了表面。
“满仓!”大马叔喊他。
他没反应。
“赵满仓!飞僵死了!可以停了!”
他这才慢慢扭过头,看着火把光里的人群,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铃铛声盖住了。他的手还在摇。
大马叔上去按住他的手腕,使劲往下压。赵满仓的手才慢慢停下来。但铃铛一停,他的手又开始抖——不是他自己想抖,是停不住。两只手不停地颤动,左一下右一下,和摇铃铛的节奏一模一样,甩了整整一夜的肌肉已经记住了那个动作,怎么都停不下来。
韩神婆看了一眼他的手,脸色变了。她把赵满仓的两只手翻过来一看,手掌心涂过药膏的地方,皮肤下面像是有黑色的纹路在动,像蚯蚓一样,从掌心往上爬。
“阴气入骨了。”韩神婆说。
她让人把赵满仓抬回村里,用艾草煮水泡了三天三夜,手上的黑纹才慢慢退了。但手抖的毛病,怎么都治不好。韩神婆又请了一次狐仙,狐仙附体之后看了看赵满仓的手,叹了口气,说阴气顺着铃铛钻进了骨头缝里,堵住了筋脉,阳气通不过去。这不是病,是“仙家缠手”——手上留了仙家的印记,一辈子都好不了。
后来赵满仓去了县城医院,去了省城大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摇头。有说神经损伤的,有说帕金森的,什么药都开过,一样都不管用。
赵满仓就这么抖了四十年。
老头讲完,把手伸到我面前。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还在抖,幅度不大,但节奏分明,像是手心里握着两个看不见的铃铛。
“你看,还在摇呢。”他说。
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底下的风凉飕飕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五道沟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
老头收起茶壶和收音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抖得很有节奏——不是乱的,是有板有眼的,像是在摇着什么东西。
“韩神婆说,这双手摇了一夜铃,把飞僵摇死了,救了一村的孩子。”老头说,“她说这是仙家的印记,也是功德。留着这双手,老天爷记着呢。”
他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那道疤泛着白。
“对了,五通洞还在后山。你要是想去看看,明天白天去。夜里别去。那洞里死了飞僵,还封着五个死人的阴气,指不定又养出什么来。”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但走得稳。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两只手在身体两侧一摆一摆的,抖个不停。
我后来去过后山,找到了五通洞。洞口不大,被野草和碎石半掩着,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股凉气从洞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我没进去。
回到县城以后,我翻遍了老县志,在民国时期的补录里找到一行小字:“五道沟,旧称五通沟。乾隆年间有道士封五尸于洞。后百年,洞出飞僵,食小儿。村民以铃法制之,一人入洞摇铃终夜,手遂成疾。飞僵焚于洞口,其灰沉井。洞存至今,村人相戒勿入。”
县志上的记载和赵满仓说的,对得上。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五道沟,每次都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赵满仓。他永远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边一壶茶、一个收音机,两只手永远在抖。
有一回我问他,当年你进洞之前,真的不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怎么不怕?我在部队打过枪,跟人拼过命,但那不一样。人跟人打,你知道对面是什么。跟那东西打,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总得有人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笑了笑。
“这手啊,我这辈子什么活都干不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但我每回看见村里那些小孩子满街跑,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说,韩神婆去世那年,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他一个事。胡三太爷传过话,说这双手虽然坏了,但留着它,阴气散尽之后,到了阴间,这双手就是他的功劳簿。阎王爷见了,得给他记一大功。
“所以我也没亏。”老头说。
那天傍晚我离开五道沟的时候,夕阳照在村口的槐树上,赵满仓坐在树下,收音机里放着梆子戏,他两只手跟着梆子戏的鼓点一抖一抖的,像是还在摇铃。
远处的后山,五通洞的方向,暮色沉沉压下来,山影如墨。
赵满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混在梆子戏的唱腔里,听不太清。风把他的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那洞里又养出东西来,这双手,还得摇。”
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梢上听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收音机里梆子戏唱得正热闹,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抖着。
就好像他手里永远攥着两个铃铛。就好像他一辈子都没从那个洞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