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伤新局

林小山翻了翻,看不懂。“文玉姐,你连算命书都看?”

“不是算命。”苏文玉翻开折角的一页,“是教训。韦千里是民国命学大师,南袁北韦,名震江湖。他在上海炒股,用梅花易数占卦,得了‘泽水困’变‘坎为水’,重仓永安纱厂。”

“结果呢?”

“8月19日,国民政府颁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股市无限期停牌。他的钱全部冻结,想卖都卖不掉。”苏文玉翻到另一页,“后来他去了香港,又炒了一次。当年恒指大涨,他用六爻、奇门遁甲三套术数同时占卜,得出的结论都是大吉,于是在120点追入九龙仓。”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赚了吗?”

“浮盈十倍。恒指摸到1774点,他没卖。弟子劝他见好就收,他占了一卦,山雷颐变地雷复,解卦说是‘颐中有物,复见其财’,继续持仓。”苏文玉翻到最后一页,“结果港府出台六项紧缩政策,三个月跌到400点,他本金全失,倒欠券商几万港币。”

牛全推了推眼镜。“他用术数炒股,用错了吧?术数算的是天地规律,股市的规律是政策。”

苏文玉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韦千里失败后自己写了三条教训:第一条,‘占得财爻旺,还须问政策’。第二条,他自己八字是‘身弱财旺’,扛不住那么多钱。第三条,‘天道忌巧,易为君子谋,非为赌徒谋’。”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术数当赌术了。”

苏文玉点了点头。

报纸是下午送来的。

程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申报》。她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走路的速度已经恢复了。她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第三版右下角的一条短讯。

“宫崎动手了。”

苏文玉拿起报纸。短讯只有三行字:据悉,日本商团近期大量沽空棉花期货,市场传闻与某神秘女商人有关。交易所方面拒绝评论。

“他在制造恐慌。”苏文玉放下报纸,“不是他自己恐慌,是让散户恐慌。散户一慌,就会跟着抛。他再低位接回来,赚两头的钱。”

林小山挠头。“两头怎么赚?”

苏文玉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他先沽空,把价格往下砸。散户跟着砸,价格更低。他平仓——买入还券——不亏反赚。等价格跌到位,他再反手做多,把价格拉起来。散户又跟,他再出货。”

“这叫多空双杀。”牛全推了推眼镜,“需要极大的资金量,和对市场情绪的控制力。”

苏文玉放下铅笔。“宫崎有资金。他有黑龙会在上海十几年的积累。但他对市场情绪的控制力——”

她看着程真。“明天,你去交易所,帮我办件事。”

第二天一早,苏文玉没有去交易所。

她去的是报社。《申报》的编辑部在望平街一栋老洋房里,三楼,窗户对着马路。苏文玉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提着一只皮箱,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主编姓史,四十多岁,戴圆框眼镜,嘴角习惯性往下撇,像谁欠他钱。他看了一眼苏文玉手里的皮箱,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莲花,眉毛动了一下。

小主,

“苏老板,您这是?”

苏文玉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一排一排,闪着白花花的光。

“一万块。”苏文玉说,“帮我登一篇稿。”

史主编合上皮箱,推了推眼镜。“什么稿?”

苏文玉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日本商团大量沽空棉花期货,意在扰乱上海金融市场。请各位散户擦亮眼睛,勿被洋人割了韭菜。”

史主编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苏老板,您这是要跟日本人打金融战?”他压低声音。

苏文玉没有回答。

史主编把皮箱推到桌角,拿起电话。“排字间吗?明天头版,第三版那篇稿子撤了,换这篇。”

第二天的《申报》,头版头条,大号字:日本商团意图做空上海,金融暗战一触即发。

交易所炸了。

散户们挤在黑板前,议论纷纷。有人喊“日本鬼子割韭菜”,有人喊“撑住别卖”,有人喊“这是陷阱,别上当”。原本跟着宫崎沽空的散户,有一半倒戈了——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报纸上那行字戳中了他们最怕的东西:被洋人割韭菜。

棉花的价格稳住了。不跌了。

苏文玉站在交易所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动,三片叶子全展开了,绿得像刚从翡翠上切下来的。

牛全从人群中挤过来,压低声音。“文玉姐,宫崎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的人在交易所门口发传单,说你和报社串通一气,故意制造恐慌。”

苏文玉笑了。“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是军火贩子的白手套,用炒股的钱买枪。”

苏文玉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传单带了吗?”

牛全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苏文玉接过,看了看,折好,塞进手包。“明天,再登一篇稿。”

第二篇稿,比第一篇更短。

“宫崎正雄,日本黑龙会上海分会长。1920年在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开立账户,资金来源不明。1921年信交风潮期间,曾通过内幕交易获利十万银元。特此披露。”

没有指名道姓说他是坏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但事实比谩骂更有杀伤力。

交易所门口,有人开始喊口号,不是抵制日本货,是抵制日本炒股。宫崎的传单被人撕了踩在地上,散户们围在门口不肯散去。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商人在人群中被吐了口水,狼狈地钻进轿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