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伤新局

宫崎坐在松涛馆的院子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白子被黑子围住了,七零八落。

佐藤健一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苏文玉……”宫崎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她比我想的聪明。”

佐藤没有说话。

“她不是一个人在炒股。她背后有人——有报社,有散户,有整个上海滩的民意。”宫崎把白子放回棋盒,“我们要换一种打法。”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林小山在客栈的后厨煮面。

面条是手擀的,粗得像筷子。他煮了半锅水,把面扔进去,用筷子搅。水开了,溢出来,浇灭了灶火。他骂了一句,重新生火。

程真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煮面。左肩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煮面还是煮抹布?”她问。

“抹布。”林小山头也不回,“你要吃吗?”

“不吃。”

面捞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上面漂着几根青菜——青菜也是他洗的,洗了三遍还有泥。他端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呼噜呼噜吃。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雨前的湿气。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苏文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纸。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有青黑,是一夜没睡。

“文玉姐,吃面吗?”林小山举起碗。

“不吃。”苏文玉在桌边坐下,把信纸一张一张摊开,“宫崎今天没有动作。”

程真走进来。“没动作比有动作更可怕。他在等。”

“等什么?”

苏文玉看着窗外的天色。“等人心散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牛全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文玉姐!交易所……交易所出事了!”

苏文玉站起来。“说。”

“有人闯进交易所机房,把咱们的临时线路剪了,三台报价机全烧了!”牛全的声音在抖,“还有……还有人说,咱们的保证金账户被冻结了,不能交易!”

林小山放下碗。“宫崎干的?”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剪电线的人,穿黑衣服,和那天晚上巷子里的是同一批。”

苏文玉拿起桌上的莲花。三片叶子合拢了,一片叠着一片,像在护住什么。

“走。”她说。

交易所大厅乱成一锅粥。散户们挤在柜台前,喊着要提钱。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被吓得哭了,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马经理站在大厅中央,满头大汗,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像一只被掐了脖子的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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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冷静!冷静!保证金没有被冻结!是谣言!”

没人听他的。有人开始砸柜台,玻璃碎了,碎片飞溅,划破了马经理的脸。血从他颧骨往下淌,他用手捂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血是红的。

苏文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动,叶子是合拢的。

“文玉姐,咱们怎么办?”林小山问。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走进大厅,穿过人群,走到柜台前。她站定了,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我是苏文玉。”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的保证金账户没有被冻结。我的钱还在。你们的钱也在。”

她顿了顿。

“但你们的钱,不是被日本人拿走的。是被你们自己的恐慌拿走的。”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贴在柜台上,“十万大洋。我今天不交易。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们。”

她真的坐下了。

就在柜台上,盘腿坐着,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叶子慢慢展开了,一片一片,像在伸懒腰。

散户们看着她,面面相觑。有人继续喊,但声音小了很多。有人挤到柜台前,要提钱,柜员看了看苏文玉,苏文玉点了点头。

“给他提。”

钱提出来了。那人攥着银元,看了看苏文玉,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挤回去,把钱存回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

恐慌像潮水一样退了。

林小山站在门口,看着苏文玉的背影。她坐在柜台上,莲花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闹市中打坐的修行人。

窗外,天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