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
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站在第一排正中位置、比温伯谦更靠前半步的人。
他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动过。邓显茂急赤白脸地冲出去拦太子的时候没动,温伯谦不紧不慢地竖三根手指的时候没动。
现在动了。
他的靴底在金砖上蹭了一下,步子不大,但稳。六十三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笏板举在胸前的高度恰好卡在规制的上限,再高一寸就是僭越。
“太子殿下。”
两条腿站定,袍角纹丝不动。
“诸位大人的计策已极为周全,但臣以为,重中之重,仍在自研火器。”
这四个字落地的分量,比温伯谦的三策加起来都沉。
温伯谦的笏板在袖中微微偏了一度。邓显茂刚松到一半的气又提了起来,脖子往前探了半寸。
王尉清没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落在鸿泽的下巴底下,不高不低,恰好避开直视天颜的忌讳,又不至于卑微到盯着地砖。
“杨坚有苏衍相助,火器制造必然进展迅速。”
他停了一拍。不是为了喘气,是让这句话在殿里多撞两个来回。
“镇域王鸿安本就手握火器大军,十万火枪军零战损全歼二十万重甲骑兵的战绩犹在眼前。”
后排有个六品官的膝盖软了一下。“零战损全歼二十万”这几个字,哪怕已经听了不止一遍,从首辅嘴里重新咬出来的时候,依然能把人的脊梁骨戳凉。
“朝廷若不能尽快造出合格火器,即便征兵再多,也难有自保之力。”
王尉清的笏板往前递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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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万青壮从云州征来,手里拿的还是刀枪剑戟。刀枪剑戟对上火枪,一百五十步开外便被打成筛子,根本冲不到近身。暗卫潜入东鲁刺杀苏衍、焚毁图纸,若成了自然最好。但若不成呢?”
这一问砸在殿里,温伯谦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王尉清没给任何人接话的空隙。
“密使北上探鸿安虚实,探清了又如何?鸿安若要南下,凭五万禁军加二十万生瓜蛋子的新兵,拿什么挡他的火枪?”
话锋一转。
“唯有自研火器,才是真正的活路。温大人的三策是治标,火器才是治本。刺杀是赌命,征兵是买时间,但归根结底,朝廷手里没有火器,不管征多少兵、杀多少人,永远都是挨打的那一方。”
鸿泽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王尉清看了三息。
首辅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点子上。温伯谦的三策不是不好,但全是应急。真正能翻盘的牌,只有一张,火器。
问题在于。
苏衍跑了。
全天下最懂火器制造的人,带着全套图纸跑到了杨坚的怀里。工部剩下那帮人,连铸管的温度参数都说不齐整,拿什么造?
王尉清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踩出去的时候,他身后的温伯谦、邓显茂以及所有内阁大学士全都不动了。首辅往前走了,旁人就得往后退。不是退身子,是退存在感。
“臣请太子下旨。”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来,五指并拢,朝前一抬。
“其一,将工部所有资源尽数倾斜于火器制造。铸铁、硫磺、硝石、木炭、铜料,凡是火器制造所需之物,一律由户部优先调配,不得以任何名目克扣。”
鸿泽微微点头,但没吭声。
王尉清继续。
“其二,赦免天下技艺精湛的工匠。苏衍虽然走了,但火器图纸并非凭空造出来的。最初那套图纸是苏衍梦中所得,但打样、校准、调试,都需要顶级工匠配合完成。奉天国境内不乏能工巧匠,有些因获罪被流放边关,有些被发配充役。臣请太子下旨特赦,将这批人召回京城,许以重赏,让他们全力攻关。”
户部尚书商阳忌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的右手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下指甲。赦免工匠、优先调配物资,这两项加在一起,国库至少要多拨三十万两白银。
但商阳忌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首辅的话还没说完。而且火器这玩意儿,谁都知道造出来就是碾压,造不出来就是等死。在“活命”和“省钱”之间,商阳忌再怎么精打细算,也知道该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