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人对鸿安是一种什么样的服气?不是因为鸿安姓什么、血统如何,是因为那些实打实的战绩摆在那里。金帐十七个部族,盘踞北疆百年的铁板势力,鸿安用了不到三年全部打碎,拆成三个互相制衡的州,然后一手搭起了从金州到北燕的军政体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仗都见了血。
杨坚有什么?
趁着天下大乱,跑到东鲁捡了个现成的地盘。粮是东鲁原来的粮,兵是东鲁原来的兵,火器图纸是从朝廷叛臣手里接的。
什么都是捡来的。
姚广忠终于开口了。
“杨坚此人,我只说两点。”
堂下安静了。
“第一,他打不过殿下。三年前打不过,现在有了火器,依旧打不过。殿下的火枪军是什么成色,你们比他清楚。他那个工坊刚开炉,铸出来的枪管良品率能有多少?淬火参数他摸准了没有?实弹打靶的射程够不够一百五十步?全都是未知数。而殿下的火枪军已经在实战里碾过了二十万金帐铁骑。这中间的差距不是有了图纸就能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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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反驳。
“第二,他名不正、言不顺。”
姚广忠的声调压得更低了,反而比方才更重。
“殿下立足北疆,靠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基业。金帐乱世之前,北疆是什么样子?十七个部族年年互相砍杀,商路断绝,百姓朝不保夕。殿下平定乱局之后呢?草原上通了商路,牧民有了安稳的牧场,金州城从一个土围子变成了万里北疆的中枢。这是开国之功。这是造福苍生的伟业。”
他拿起杨坚的卷宗,翻到那张画像,往案上一掷。
“杨坚呢?他给东鲁的百姓带了什么?征兵。征粮。建工坊铸火器,为的是什么?为了打回奉天,为了坐上那把龙椅。从头到尾,只有他杨坚一个人的野心,跟东鲁百姓有半文钱关系?”
“跳梁小丑。”
孙广从鼻孔里挤出四个字。
姚广忠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嘴角的那道法令纹松了一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杨坚有了火器不假,但火器不等于天下。北境的火枪军磨了多少年才磨出那个零战损全歼的战绩?枪是死的,拿枪的人才是活的。杨坚拿到了图纸,充其量是摸到了门槛,而鸿安早就站在门里头了。
“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外传。”姚广忠把密信和卷宗全部收进袖中。“接下来一切照常,北燕的戒严按我先前的军令执行,桐城工坊继续封锁排查。至于杨坚,”
他停了一拍,扫了一眼堂下二十一张已经从惊恐变成蔑视的脸。
“不急。让他先折腾。”
散会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天边已经露出一线灰白,城头的号角还没响,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
孙广走在最后面,拐过回廊的时候被周主簿从后头追上来扯了一下袖子。
“孙副使。”
“嗯?”
周主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
“你说,杨坚那火器……真的不行?”
孙广站住了,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去桐城的校场看过实弹射击没有?”
周主簿摇头。
“一百五十步外,拇指粗的铅弹穿透两层牛皮甲,打进去的孔洞比铜钱大一圈。那是咱桐城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一杆一杆调出来的枪。杨坚那头刚起的炉子,铁水纯不纯都两说,铸出来的管子能不能扛住三轮连射都是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不叫有火器。这叫有个响。”
周主簿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松口气。
孙广已经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要是觉得杨坚不值一提,就不会让姚大人连夜把咱们全揪起来了。”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哒一声,走进了还没散尽的夜色里。
议事堂内只剩姚广忠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又摸到了桐城的位置。圈还在,朱墨已经干了,红得发暗。
两条红线,一条指东鲁,一条指奉天。
杨坚是跳梁小丑不假。但小丑手里攥着火枪的时候,台下看戏的人得把椅子往后挪一挪。
姚广忠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信笺,蘸墨落笔。
写给金州。写给鸿安。
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殿下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