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压过去

他轻轻抽出来一看,是块蓝布衫的碎片,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沾着点黑灰,和他车底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不是父亲的衣服。父亲从来不爱穿蓝布衫。

他心里猛地一沉,想起那个拄竹杖的老头,想起他身上那件蓝布衫,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爸没跟你说过。

难道父亲以前也遇到过?那个老头,认识父亲?

正想着,父亲突然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压过去......对,压过去......

陈磊的手一抖,布片掉在地上。父亲的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噩梦,额头上又冒出了汗。

他捡起布片,塞回父亲的枕头底下,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母亲在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解放路的交通状况,画面里车水马龙,记者笑着说晚高峰秩序井然。

陈磊没敢告诉母亲刚才的事,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总觉得画面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拄竹杖的老头。

那个老头,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车上?为什么他也能看见那个?

更重要的是,他让自己压过去,真的是对的吗?

第二天一早,陈磊去场站取车。老李已经把车洗干净了,车身锃亮,看不出一点痕迹。

昨晚那东西,我给你冲掉了。老李递给他一杯热水,以后再碰见,别犹豫,你爸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陈磊接过水杯,手指有点凉:李叔,我爸以前也遇到过?

老李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爸年轻的时候,跑夜班车,也在解放路碰到过挡道的,当时吓得差点把车扔了,是个老头,拄着竹杖,跟他说压过去,后来你爸就没事了。

陈磊心里咯噔一下:那老头......是不是穿蓝布衫?

老李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咋知道?你爸说过?

陈磊没说话。原来不是巧合。那个老头,三十年前就出现过,帮过父亲,现在又来帮了自己。

那老头,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老李摇摇头,你爸说,那老头像场站以前的看门人,姓赵,几十年前就没了,死在解放路路口,被辆失控的卡车撞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陈磊的手一抖,热水洒在地上,地冒白烟。

姓赵的看门人?死在解放路路口?被卡车撞了?

那个让他压过去的老头,自己就是被车撞死的?

他突然想起老头的竹杖,想起竹杖顿在地上的声,想起他凑近时,脖子上若隐若现的一道青黑色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还有车底的黑泥,父亲枕头下的蓝布碎片,老头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小磊?你咋了?老李看着他发白的脸,有点担心。

没事......陈磊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准备把车开回站点。路过解放路路口时,他下意识地往路中间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柏油路面泛着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竹杖在路面上划着什么。陈磊放慢车速,想看清他在划什么,可等车开近了,老头却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道浅浅的痕迹,像车轮碾过的印子。

车开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听见竹杖顿地的声音,的一声,就在车窗外。

陈磊没敢回头,一脚油门踩下去,公交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条游进深海的鱼。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替父亲跑夜班车了。每次路过解放路,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再看见那团黑黢黢的影子。

父亲病好后,照旧跑他的115路。陈磊没提过那天晚上的事,父亲也没问。只是有一次,他看见父亲在给车胎打气,嘴里哼着段奇怪的调子,脚边放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杖头上刻着个模糊的字。

车开出去的时候,陈磊站在站台上,看见父亲的车过了解放路路口,车轮底下好像沾着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像团没干的墨。

而路边的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拄着竹杖,正往公交车的方向看,嘴角好像咧开了个弧度,像在笑。

陈磊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都没离开过。它们就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等着下一个路过的司机,等着那句压过去的指令,等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把它们从漫长的困局里,暂时解放出来。

而那个拄竹杖的老头,或许不是在帮忙,只是在看着,看着一个又一个司机,重复着他当年没走完的路。

就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