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压过去

当时他以为是父亲编的,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这。

压过去,啥事没有,老头又凑近了些,竹杖的寒气透过布料渗过来,压不过去,今晚谁也别想走。你选吧。

陈磊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心的汗把方向盘都浸湿了。他看了看后视镜,乘客们都在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还有人在悄悄画十字。

师傅,听大爷的吧!后排的小伙子突然喊了一声,总比困在这儿强!

是啊,师傅,开吧!

我们都看着呢,不是你的错!

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全是劝他压过去的。张奶奶甚至从包里掏出个护身符,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爸以前也戴这个。

护身符是用红布包着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硬硬的,带着点体温。陈磊攥紧护身符,突然想起父亲发烧前的样子,早上出门时,父亲咳得厉害,却非要把这辆车的钥匙塞给他,说今晚你替我跑一趟,解放路那块,仔细着点。

难道父亲早就知道会出事?

风越来越大,吹得车窗响,像有人在外面哭。那团影子已经挪到了公交车前轮旁边,边缘几乎要碰到轮胎,青黑色的雾气往上冒,沾在玻璃上,像层洗不掉的霉。

没时间了!老头的竹杖往仪表盘上敲了敲,它要进来了!

陈磊看见,那团影子的边缘已经爬上了车门,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往里渗。车厢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冷得像冰窖,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前排的姑娘尖叫一声,指着自己的裤脚——她的牛仔裤沾到了点黑灰,那黑灰像活的,正往布料里钻,留下个越来越大的黑斑。

陈磊猛地闭上眼睛,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怒吼,公交车像头受惊的野兽,往前冲了出去。他能感觉到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像压过了块大石头,又像是碾过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的一声,闷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敢睁眼,死死攥着方向盘,直到老头喊了声,才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了。

陈磊颤抖着睁开眼,车窗外的解放路又恢复了原样——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霓虹灯牌闪得晃眼,刚才的死寂和那团影子,全都不见了。

公交车稳稳地停在路口中间,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的,吵得人头疼,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走了。老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磊转头一看,老头已经走到了车门边,正准备下车。

大爷,谢谢您......

老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竹杖往地上顿了顿,的一声,车门开了。他走下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陈磊重新挂挡,公交车汇入车流,像条游回大海的鱼。车厢里的乘客松了口气,有人开始说笑,好像刚才的事只是场噩梦。

张奶奶把护身符塞回他手里:收着吧,你爸的东西,管用。

陈磊点点头,把护身符揣进兜里,手心还是烫的。他往窗外看,解放路路口一切正常,小贩在叫卖,行人在赶路,连刚才那股土腥味都散了,只剩下烤串的香味。

可他总觉得车轮底下黏糊糊的,像沾了什么东西,透过后座传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下一站,乘客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没人再提刚才的事,好像都默契地选择了忘记。只有那个拍视频的小伙子,下车前往陈磊手里塞了包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陈磊没抽烟,把烟塞回兜里,继续往前开。车过了解放路,他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东西跟着,黑黢黢的一团,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

开到终点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场站的老李正在扫院子,看见他的车,笑着打招呼:小磊?你爸呢?

我爸病了,我替他跑一趟。陈磊把车停稳,拉上手刹,手还在抖。

老李凑近了些,往车底下看了看,眉头突然皱起来,你这车底下咋回事?沾了啥东西?黑黢黢的。

陈磊心里一咯噔,跟着往车底下看。车底的轮胎上沾着些黑色的泥状东西,像没干的墨,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散着股土腥味。

不知道,他含糊了一句,可能压到泥坑了。

老李没再问,只是往地上那滩黑东西上吐了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推着扫帚往办公室走,脚步匆匆的,好像怕沾到什么。

陈磊没敢多留,锁了车就往家赶。路过解放路路口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路灯亮得很,交警在指挥交通,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小主,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从马路中间那片柏油路面上看他,眼神黏糊糊的,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回到家,父亲还在睡,脸色有点红,呼吸却平稳了。母亲说刚才量过体温,烧已经退了。陈磊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突然发现他的枕头底下露出来个东西,蓝布的,像块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