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数到了多少?

“咋了这是?”村支书张叔把我扶起来,他的手很糙,带着股烟味,“赵阳呢?”

“他……他还在水泥管里……”我指着工地的方向,话都说不囫囵,“他数到八十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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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说啥,”张叔皱眉,“那管子我量过,最多四十步,咋可能走八十?”

大人们跟着我往工地跑,爷爷拄着拐杖,跑得比谁都快,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那管子邪性……”

到工地时,夕阳把水泥管的影子拉得老长。管口空荡荡的,赵阳的玻璃弹珠掉在地上,沾着点泥,却不见人。

“赵阳!”张叔对着管口喊,声音在管里撞出回音,“赵阳!”

没有回应。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找来手电筒,钻进管里找。光柱在管里晃动,照亮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壁,还有我和赵阳的脚印。

“里面就四十步长,到头了!”管里传来男人的喊声,“没人!”

“不可能!”我拽着爷爷的衣角,“他肯定在里面!我听见他数到八十了!”

爷爷的脸发白,手在抖:“别是……别是进了‘深管’吧……”

“啥深管?”张叔问。

“老一辈说,那管子下面还有根管子,”爷爷的声音发颤,“通着地底下,没人知道有多长。有时候太阳不好,上面的管子就会跟下面的接上,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大人们都没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拿来卷尺,量那根水泥管,从这头到那头,不多不少,四十步长,一步不差。

他们又找了很久,把所有的水泥管都翻了一遍,喊破了嗓子,赵阳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天黑的时候,警察来了,在工地拉起了黄带子。赵阳的爸妈哭得快晕过去,他妈妈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你最后见他的时候,他啥样?他说啥了?”

“他在数数……”我流着泪,“数到八十多步,就没声了……”

他爸爸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我才知道,赵阳的爷爷就是修这管子的时候没的,也是钻进一根水泥管,再也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水泥管里,前面一片漆黑。赵阳的声音在前面响着,数数声越来越远:“一百,一百零一……”

我想追,却迈不动腿,身后的黑暗像黏住了我的脚。

醒来时,电话手表亮着,屏幕上的小狗图案变成了黑的,像个洞。

赵阳失踪后,废弃工地被封了,水泥管都被推土机推平了。可我总觉得,那根长长的管子还在,埋在土里,黑黢黢的,等着下一个钻进去的孩子。

我的电话手表被妈妈收走了,她说不吉利。可我总能听见数数声,在写作业时,在吃饭时,甚至在梦里。

“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

那声音很轻,像在耳边,又像在很远的地方,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啪嗒”的脚步声。

后来我长大了,换了手机,从翻盖的换成触屏的,可那声音从没消失过。

有时候是在打游戏时,突然插进耳机,就能听见:“三千,三千零一……”

有时候是在打电话,对方还没说话,先传来一阵急促的数数:“五万,五万零一……”

我跟爸妈说,他们只当我是吓着了,带我去看了神婆。神婆烧了黄纸,往我额头上贴了张符,说能驱邪。可没用,数数声还在,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上高中那年,我有了第一部智能手机。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视频,突然接到个陌生电话,号码很奇怪,全是零。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里没有说话,只有“啪嗒”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像踩在水里。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透过电流,带着点孩子气,却又很苍老:

“八千六百三十二万,八千六百三十二万零一……”

是赵阳。

我吓得把手机扔到地上,屏幕磕出了裂纹。可那声音没停,从地板上传来,钻进我的耳朵:“八千六百三十二万零二……”

我捂住耳朵,浑身发抖。这么多年了,他还在数,还在往前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接陌生电话。可他总能找到我,有时候是用座机打,有时候是用未知号码,甚至有一次,是用我妈的手机。

那天妈妈在厨房做饭,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突然响了。我顺手接起来,想告诉对方我妈在忙。

电话里传来“啪嗒”声,然后是数数:“两亿一千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