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站到了权力的顶峰,俯瞰整个汉东。可为何,站在这孤鹰岭上,感受到的不是自由,反而是更沉重的束缚?那份曾经支撑他爬上来的炽热梦想,如今还剩下多少?是否早已在无尽的权谋算计中,冷却、变形,甚至蒙上了自己也说不清的尘埃?
他继续向上走,脚步缓慢而沉重。山顶的风更大,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极目远眺,群山如海,苍茫无际。这片天地,亘古不变,不会因任何人的喜怒哀乐、得失荣辱而动容。
他想起了李达康,那个曾经咄咄逼人的政敌,如今已不知在哪个闲职上消磨时光;想起了侯亮平,那个充满理想主义、试图用法律和规则审判一切的学弟,最终铩羽而归;想起了高育良,他曾经的老师和盟友,带着未竟的抱负和复杂的思绪,去了北京那个清闲的岗位;想起了赵瑞龙,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如今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想起了高小琴,那个与他有过真情、也互相利用的女人,如今被他“保护”在遥远的异国,了此残生;还想起了梁璐,那段始于交易、充满痛苦与利用的婚姻,也终于平静地画上了句号……
所有的人,都成了他通往权力巅峰之路的垫脚石或过客。他赢了,赢得了这场惨烈博弈的最终胜利。可站在这胜利的顶点,为何感觉如此孤独?仿佛这苍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彻骨的山风。
权力,他得到了。他一句话,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一个眼神,可以让偌大的省委礼堂鸦雀无声。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尊严和掌控感。可这尊严和掌控的背后,是永远不能卸下的面具,是步步为营的警惕,是再难寻觅的简单信任和温暖。
那个在孤鹰岭上奔跑、呐喊、为了一次嘉奖而兴奋不已的年轻祁同伟,如果能看到今日身为省委书记的自己,是会感到欣慰,还是会感到陌生和悲哀?
山风呼啸,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叹息。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的郁结之气吐出。他知道,这种文人式的伤春悲秋毫无意义。权力之路本就是一条不归路,踏上了,就只能向前,不能回头,也没有后悔的资格。孤独,是权力巅峰的必然附庸品。
小主,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苍茫的远山,而是将目光投向来时的路,投向山下那片等待他掌控的、广阔的汉东大地。
眼神中的迷茫和感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深沉、冷静和一丝凌厉。这次巡视,这场故地重游,更像是一次与过去的告别,一次对内心的淬炼和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