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拎起登机箱,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把登机牌和护照拿在手里,后面的人还在低头看手机。她前面是一个外国男人,拎着一个吉他盒子,盒子上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她在想那张吉他跟着主人飞过多少城市。后面是一个中国老太太,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熊,熊的耳朵被压扁了,她摸了摸熊耳朵,没按回去。

轮到她了。地勤扫了她的登机牌,嘀一声。接过护照翻了翻,对照她的脸,笑了。

“一路平安。”

她把登机牌和护照收好,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了靠窗的位置,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舷窗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一根头发丝。她看着那道划痕,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飞机开始滑行了。先往后倒,再往前开。滑行的速度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廊桥、摆渡车、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冲飞机挥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了。

加速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跑道尽头的护栏越来越近,轮子离开了地面。她感觉到身体往下沉了一瞬,然后失重。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飞机拐了一个弯,她看到了首都机场的全景,候机楼、停机坪、跑道、停车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中,她看不到他了。但她知道他就站在某个地方,也许还在安检口外面,也许已经走了。

她说不清。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涌进来,亮得她睁不开眼。窗外的云像一大片棉花田,白茫茫没有边际。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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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要了一杯水,纸杯很小。她喝了两口把纸杯放在座位前面的折叠板上。

拿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翻到相册。最近一张是在公寓里拍的,傅念安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他穿着白T恤,头发没洗,有一点油,她没告诉他,觉得那样也很可爱。他看手机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真的在看手机,也许知道她在拍,故意没抬头。他不会躲她的镜头。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今天在安检口外面她亲了那两片嘴唇。他很轻,像蜻蜓点水。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她不知道他是不敢还是来不及。

也许是不敢,怕回应了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飞机穿过了一片气流,颠簸了几下。广播响了,让乘客系好安全带。她把手机收起来,把安全带又紧了紧。云层的下方应该是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一间公寓,公寓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在等她。

不是等今天,是等以后。

她把苏婆婆送的那块帕子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白底浅金色,两只鸟依偎在一起。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她在晨曦中凝望窗外,云层无边无际。手指在那对鸟的翅膀上轻轻摩挲,浅金色的绣线在手中微微发烫。

她把帕子叠好,重新放回贴身口袋里,按了按,硬硬的。

还有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云,她闭上眼睛。想起昨晚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傅念安房间的灯也亮到很晚。她听到他来回走动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合上行李箱的声音。他也在收拾,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她不在的日子。

她想。

她睁开眼。云还没有散。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陆地。田野、河流、公路、房子,颜色比北京深,大概是下了雨。雨停了,地面的积水反射着天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亮得晃眼。

广播响了,法语先,英语后。她听懂了几个词——“Bienvenue à Paris”“当地时间十九点”“地面温度十五度”。

十五度,比北京冷。

她穿上大衣,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登机箱,跟着队伍走出机舱。廊桥很长,走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走廊壁上贴着巨幅广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举着一杯红酒在笑。字是法文的,她没完全看懂,但能猜到意思——“欢迎。”

她跟着人群走过长廊,下楼梯,取行李。传送带上的箱子一个接一个转出来,她的两个排在很后面。她等了很久,久到怀疑箱子被运去了别的地方。取到箱子后拖着它们穿过到达大厅,苏亦菲举着一个纸牌在那里等她,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拼音,下面画了一只九尾狐。

她推着行李车走过去。苏亦菲穿着黑色风衣,短发有点乱,像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两人拥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