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
他的十八岁,又在做什么呢?
时间越过越快,时间越过越短。
人生最开始的二十年,与后面无数的岁月,仿佛是两个人生。
悠悠四百载,许多事,记性好也好,不好也好,到头来,还是春去秋还。
但他记得自己的十八岁——
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
曹墨。
曹墨捧着一盏茶。
大殿里又只剩下他和一个和尚。
殿宇深阔,穹顶高峻,正中覆八角藻井,镂刻龙凤流云。
朱红巨柱林立,上缠鎏金蟠龙。
四壁山海瑞兽,阶墀皆为白玉。
鎏金铜灯,珍珠帷幔,偶有长风过朱门,便有翩飏玉衔金。
庄重肃穆。
肃穆之下。
一盏不得不喝的茶。
“……曹长老,今日我小师姐举办第一届摇滚音乐节。山上开了坊市,游人摊主甚多,三十六岛代表仍在。终归是开心事。不好出差池。在下便不作陪了。”
“王掌门志存高远,悲天悯人,曹墨实在佩服! ”赶忙起身,抖落袖子,抱拳施礼。
正要跟着出门。
他的话也还没有说完。
偏偏就是这个气口——
谓玄门的掌门,玄枵大同的宗主,蓬莱仙洲的仙尊,忽而回头,浅淡一笑。
说是笑。
也只是略见笑意。
眉眼清平,唇角不兴。
“云雾养其骨,明前凝其鲜。这茶生在云雾绝崖之上,又赶在明前头采,芽头刚冒尖,一天采不了多少,四斤鲜叶才出一斤干茶。眼下这茶正是入味的时候。我心急,不得口福,全且赶烫饮了。曹长老您垂名数百载,想来于茶道之中必有心得。此茶定合您心意。”
曹墨:“……”
他便停住了。
王掌门说得很委婉,委婉得不容拒绝。
剩下的话没有说。
想要行走的腿也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
再次笑道。
“哈哈哈!王掌门怎知我素来爱茶?王掌门美意,曹某倍感欣慰!既如此,这茶我还真要好好尝尝!”
“难得长老喜欢。一会我让人备茶送您。”
曹墨:“王掌门客气啦,客气啦!得来一些,我也要省着点喝。”
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又是浅淡一笑,微微颔首。
“红儿,走吧。”
“是,公子。”
少年人。
皓首白衣。
背负双手,跨过门槛,离开了无为殿。
殿里便只剩下他和心想事成庙的和尚。
和尚。
曹墨素来不喜欢和尚。
清浊自守,阀阅自居,他曹墨不喜欢和不入流的修士打交道。
什么是不入流?
不在廿一之数,不是一宫二剑三玄门、四宗五阁六小楼的宗门,都不入流。
“曹长老,请饮茶。”
曹墨坐在上首客座,修明在右手下方举起了茶盏。
貌若生佛,清隽出尘的和尚,从容喝茶。
曹墨微笑道:“修明大师,请。”
他也端起茶品了一口——他不懂茶。也不喜欢喝茶。
他喜欢的东西很少。
眼不贪美色、耳不贪妙音、鼻不贪香气、舌不贪美味、身不贪软触、意不贪法执。
六根无欲,他本是全无烦恼。
只是南疆之后,往来百十年间,他总觉惊恐……
欲偷北斗酌竭酒,力拔太华镳鲸牙。
曾经他也有过少年,他也天不怕地不怕,只觉天地都围着他来转。
曹墨:“……”
说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少年人——王随安。
阴差阳错。
三仙大比间,他灵根生异,正在闭死关,妄图平息躁动。
玄元、赤峰身死时,他在云天自在宗,谈后续合作——曹墨最大的一笔经济收益,来自云天自在宗的天象鼎。
这鼎由他曹墨炼制。
以鼎为镜,映照天象。
天象为火,择时炼丹。
当初云天自在宗的丹药生意被药王宗与太清派挤兑得市场份额连年缩减,现任宗主为了提升自己的市场竞争力,想要改良工艺,提升丹药品质。便公开招标炼鼎。
一口大鼎。
同来竞标的有玉虚宫、有铸霄楼、太清门。
南蛮子,剑冢也来凑热闹。
最后是他曹墨以五亿灵石的造价,后续每年一成的维护费用,竞标成功。
这是自他修为大成以来,少有的能让他记住,让他自豪,让他开心的事——打败了玉虚宫、铸霄楼、太清门和剑冢。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炼器这条路上,超过了怀间师弟。
所以,王随安来静楼杀伐,正值腊月年底,云天自在宗封鼎他赶着去维护。
没想到一来一回,玄枵山便已换了人间。
修明喝了一口茶,抿唇微笑,看着门外:“此间风日倒好,红尘俗世,难得落在这云上仙宗。”
曹墨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他今日来谓玄门是要求心安的。
自飞尘领走墨仪,芷瑶论罪暂停,谓玄门一日里都没有派人来。也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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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静楼高层便惶惶不安。
大有一股大厦将倾之感。
杜元浩避而不出。
司玄怀间各有心思。
周南居然开始动员门下弟子,煽动对立情绪,想要和谓玄门玉石俱焚。
只不过……
许多事的果,早已落在太久以前的因。
八千坪上八十八楼。
上有八位大长老争权夺利,下有八十八楼各自为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