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人无再少年

如此百年,哪怕周南羽化百年,身居长老高位,眼下除了影响自身派系的寥寥几人外,其它静楼弟子反而以为又是一场以援护静楼为名的党同伐异。

正因如此。

相隔一日,曹墨便匆匆赶来——静楼的船,要沉了。

听说谓玄门缺人,他自然来锦上添花,最关键的是能留个好印象,能在玄枵大同之上得个好位置。

世事匆匆,失不再来。

修明嘴角含笑看着门外纷扰,听着殿外嘈杂,抿唇笑道:“阿弥陀佛,世人多向外求安宁,不知己身心安才是归处。若是可以,小僧愿意在这里常住下去。”

曹墨:“哈哈哈,是啊。都说天上人间。今日才得一见。若是可以,我也想多住几日呢。”

修明回头笑道:“只是这里有一日三餐,晨钟暮鼓,怕只怕曹长老清净惯了,不习惯这谓玄门的闹腾。”

闹腾?

有王随安这种人在,谓玄门怎么敢有人闹腾?

何况。

谓玄门还有楼心月,又有一个沧海神君,都是冷言行事,不苟言笑的人。

若说闹腾。

恐怕也只有一个飞尘能闹腾。

但飞尘这人在静楼一住半月,曹墨也摸清他的底色——轻世傲物之人。君子之交易,肺腑之交难。

其实在来谓玄门之前,他也打听过王随安的事。

半年前还是不成器的筑基。

半年后却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天才。

八荒之上,从古至今,绝无仅有的天才。

这般经历傍身,必然年少轻狂、张扬轻浮,自命不凡。

同时能心怀天下,不计生死扑灭业火,说明其人具有正义感,渴望做英雄,期望被认同。

再说半年前,法司之上,谋求法律正义,以身相逼;半年后却又无视法律,杀伐无算,如此看,其底色也是个无法无天,行事极端的狠厉之人。

能理解。

年轻人嘛,前额叶还没长全,控制不了情绪,世界都要围着他转。

他想守法便守法,不想守法便不守法。

一旦不合自己心意,便要让所有人跟着不舒服,口诛笔伐,诉诸暴力。理解包容,只是在他们心情好的时候挂在嘴上的——曹墨都明白。

他也年轻过。

所以今次拜访,曹墨做了准备:说话多顺着他说,多捧着他说,多以家国天下,全他少年英雄的话说……

“……人说王掌门,天纵之才,三年羽化、统合蓬莱、救万民于倒悬,曹某原以为是溢美之词——今日一见,才知真有谪仙命世!观掌门气度雍容、神采内蕴,谈笑之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华;曹某方知何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全想错了……

“……曹某今日来,一为拜见掌门,二为观礼。云上红尘,仙凡一命,这般气象静楼是没有过。三仙大比,也只在天门外,留出三五行与民同乐,实难与王掌门气魄相提并论。如此看得出王掌门心怀天下,包容海内之心。”

与他描摹的画像大相径庭……

“……玄枵大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曹某认同这个观点!曹某在静楼熬了这么些年,见惯各自为政,甚至政出多门之害,而今能有王掌门不动刀戈,聚拢人心,实在难能可贵。”

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清冷沉静,举止泰然。

王随安眸光澹澹,只是坐在椅子里,扶拢大袖,给他沏茶。

“……今日正好贵派有喜事。曹某便是锦上添花,添个彩头,领着手底下几个得用的,一并带了过来。掌门若不嫌他们笨拙,尽可差遣。”

一盏茶沏满。

推到他身前。

“喝茶。”

茶香四溢,热浪蒸腾。热浪水雾有一瞬间妨碍了他的视线。也就是这一瞬间,曹墨不自觉地心头一凛!

他的对面,是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从容端起茶盏,垂下双眸,喝了一口茶。

霎时间,曹墨的脑子里再无“少年”二字。什么少年成名,什么恣意猖狂,统统烟消云散。

只有,

玄枵共主,蓬莱仙尊。

“……多谢曹长老美意。眼下临近年关,蓬莱还有人无片瓦遮身,全拥在贺来城南。静楼逢此业难,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还能分出弟子观礼,王某实在感激。”

曹墨:“……”

这话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就像这半个时辰里,王随安的每一次随口之言,落在耳中都无比尖锐刺耳,让他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只能下意识地应对。

“……是,哈哈哈。难得王掌门还记着静楼。”

小主,

“都在玄枵山,互为友邻,我自然记得静楼。记得八千坪,记得八十八楼,记得静楼弟子,扶危定倾,挺身而出,一众弟子庇佑百姓,拱卫静楼的场景。至今想来,仍觉意气相冲。”

曹墨:“……”

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关于墨仪,他一直以为这人认罪伏法,已然兵解。实在没想到谓玄门居然大动干戈,冒天下之大不韪,领着芷瑶定罪,也要去捞人。

曹墨:“是……不知墨仪师侄,恢复如何了?”

与王随安相处不足半个时辰。

初时还能自持端方,到后来却是渐自惴惴,惶惶不安。

此人说话,总有深意。

想要观其面色。却又从头到尾,语气疏淡,不悲不喜。

到得最后。

王随安的一呼一吸,听起来都有万钧之重。

“阿弥陀佛。曹长老,这茶如何?”修明从容笑问。

曹墨看着碗中茶叶起起伏伏。

“这茶果如王掌门所言,清苦回甘,当真极品!”

一盏茶。

不得不喝。

细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十八岁。

好时节。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正是恣意放浪之时!

那年,他已蜕尘上品。

那年,他得师父器重。

那年,他风华正茂,敢对大师兄钟离台面折其过!

修明:“我观曹长老,似有心事?”

曹墨摇头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修明浅浅一笑:“是啊,人总有烦恼。小僧出家已久,也是常有烦恼。”

曹墨:“哦?大师也有烦恼?”

修明点点头:“如今佛门衰微,大家都不喜‘出家’二字,也不听佛法,这香火也不兴盛。为了能让寺庙存续,小僧想了许多法子,虽然增加了些许收入,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左右无事。

曹墨也需要缓缓心情。

便与这和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哦?都是什么法子,怎么会过意不去?”

修明摇头叹道:“都是些皮肉生意。”

曹墨:“!!!”

曹墨刚刚有些压抑的脑子,不灵光的脑子,顿时亮堂了!这、这是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