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后悔。”他说,“执行的时候有过疑虑,但决定做了,就不后悔。”
路明非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有五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个聪明人,钟诚。”
路明非说着,把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从桌下伸出来,脚踝交叠。
这个姿势让他看上去忽然松弛了不少,但又松弛得不像真正的松弛,像是某个人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喝了一口水,下一幕马上就要开演。
“孔氏在上海的地下工厂,上周查出来两处,”
路明非的声音恢复到了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像是在开月度总结会
“东昌路那处被掘墓者渗透之后,开始批量生产‘龙血三型’,这东西能让普通人变异成欧克瑟的概率提升七倍。绍兴路那处更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在我们去之前把所有的罪证都搬走了。”
他看着钟诚。
“绍兴路那处工厂,法人代表叫什么?”
“叫洛朗旗下子公司的名义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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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诚说,
“实际出资方是洛朗家族的离岸基金。我们查到一条转账记录,从一个月前开始,那笔钱分成十四次转入国内三个不同的外汇账户。转账发起人………”
“唐纳德·斯图亚特。”
路明非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的底下,有什么东西通了。
那是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像两个在黑暗里走夜路的人,各自看不见对方,但听见了彼此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节奏是相同的。
“老弄堂的战斗覆盖范围包括了绍兴路的一部分。”
钟诚说。他不再汇报了,他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增援名单里那十个人,就是绍兴路工厂的实际监管者。他们死了,买家追责的时候,追不到洛朗家族的头上。”
“追不到活人头上,就只能追到一个死人头上。”
路明非说,然后他补了一句
“唐纳德在四点三十五分拨出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绍兴路工厂的。”
钟诚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唐纳德有问题。”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他的作战建议放进你的公文包里?”
路明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顺手递给你一杯水。
钟诚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小队的覆灭不是意外。
不是因为情报滞后或者指挥失误。
是他签了字的作战序列。
每一个字都签了。
是他打的电话调了人。
然后四十三个人被送进红区,三十一个人没回来。
这一切每一步都在眼前这个人隔着桌子、看着他的手指,默许它画出来的。
钟诚把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指节贴着冰凉的桌面。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是血管,还是某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东西。
“所以你知道唐纳德会把洛朗的人往红区塞。”
“猜到了。”
路明非说
“但我不确定。我又不能查他的手机。”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得甚至有点无辜。
但钟诚听出了底下那一层
他不需要查手机,他只需要等唐纳德自己把手伸出来。
然后他再把那只手砍掉,砍掉的不是家族的三根手指,而是所有触须,连同其背后的账本、工厂、以及那些被制成“龙血三型”的平民名单。
“名单上的三十一人,”
钟诚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畏惧的轻,而是某种被重量压住之后的、不得不收敛起来的声量
“有几个是无辜的?”
“零。”
路明非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绍兴路工厂的负责人陈卫东,洛朗家族三代旁系,表面身份是文化用品贸易商。他在过去四周里,向‘掘墓者’提供了不低于四十名‘实验材料’。实验材料的来源——火车站广场的流浪汉安置点。”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东昌路工厂负责人的小舅子,化名‘杰森’,负责招募。他招募的人里,有七个再也没离开那座工厂。”
“莫里斯家族那六个人,”
钟诚问,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板,
“也是?”
“你查一下他们过去一个月的出入境记录,”
路明非说
“和博尔吉亚家族的资金往来,以及他们租用的杨树浦路仓库的卸货清单,就会知道清单上标注的是‘医用耗材’,实际是菲尼克斯生产的基因稳定剂,型号是RX-7,上个季度已经被卡塞尔禁止使用。副作用列举一下:第三代开始出现组织增生,第四代皮层脱落,第五代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比我清楚。”
钟诚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子,食指的指腹压在名单的边沿,压出一道浅浅的褶。
他看着那道褶,看着褶的尽头指向的名字
第一个人叫周衡,二十八岁,C级混血种,洛朗家族外派安全副主管。
阵亡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四分。
死因报告上写着:胸部贯穿伤,怀疑为欧克瑟尾刺所致。
他认识周衡。
三个月前在一次联合行动中见过,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个女儿在读初中,书包上挂着一只粉红色的兔子。
他当时还跟周衡握过手。
手很粗,虎口有老茧,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
现在那个人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名单的第三行,前面的序号是:03。
钟诚把手从名单上拿开,指腹上沾了一点纸屑。
“这个人他女儿——”
“我知道。”
路明非打断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需要全神贯注才听得见。
“他女儿今年十三岁。养了一只仓鼠,叫豆豆。三个月前,他申请调离上海。申请被驳回了。”
钟诚没有说话。
路明非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百叶窗外面的风声。
那格歪掉的叶片在风的推动下轻轻晃动,漏进来的那线光也跟着摇晃,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极小的弧,从名单的左端晃到右端,再晃回来,像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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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到第三下的时候,路明非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排这次行动吗?”
钟诚愣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
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老弄堂的欧克瑟事件虽然是突然爆发,
但是情报部门三周前就已经确认的目标,调动了上海百分之八十的可用兵力,从阿瑞斯雇员到外围雇佣兵,每一个作战单元的位置都经过了三轮以上的推演。
这次行动的必要性写在所有的备忘录上,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人会质疑。
但他看见路明非正看着他,瞳孔还是那样,不反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不是为了清理欧克瑟。”
钟诚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但说出来的方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直接拎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核。
路明非看着他,隔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老弄堂那边的欧克瑟,三周前就被我们发现了,”
路明非说,语速均匀,像是在背一份早已写好的稿子
“但那个巢穴的规模,不够酿成一次S级事件。我们等了十天,等它扩大。又等了五天,等掘墓者往里面输送战斗型欧克瑟。然后才动手。”
“因为这个巢穴的战斗半径正好覆盖绍兴路、东昌路、杨树浦路这三个区域。”
钟诚接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再是汇报式的平稳,而是有了一种缓慢的、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的趋势,像是在黑洞洞的隧道里,忽然看见了一丝光,但那光不是出口,而是迎面而来的火。
“战斗一旦打响,这几个区域的工厂和仓库会被自动划为红区边缘,任何试图从中转移物资的车辆都会被岗哨拦下。拦下之后,所有货物必须接受检查。”
“不接受检查的,会被当成通敌处理。”
路明非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
这一秒里,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作,但空气像是被压缩过。钟诚感觉自己后背微微发潮。
“所以老弄堂的战斗,不是为了消灭欧克瑟,”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真切
“至少不单是为了消灭欧克瑟。”
路明非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目光从钟诚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张上海地图上。
那些红蓝两色的图钉在那个区域格外密集,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环形,而老弄堂恰好在这圈环形的正中央。
“上周六,绍兴路发生火灾,起火原因不明,消防队到场之前,有三辆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沿四川北路向北行驶。三辆车,两辆被封在了红区的路障外。第三辆冲了路障,但九分钟后在外白渡桥被截停。截停的时候,车上装了三个铅箱。箱子里有未交付的‘龙血三型’成品。”
他顿了一下,才将这个数字吐清楚。
“这批成品足以把苏州河以北两个街区范围内的常住人口转化为欧克瑟。感染率不会低于百分之二十二。”
钟诚感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蜷起来了。
“没人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