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知道了。”路明非说。
台灯忽然闪了一下。
电压不稳,灯泡里的钨丝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房间里所有物件的影子都在那一瞬间拉长又缩短,像是被人揪着领口晃了一下。
路明非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百叶窗那一线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那份名单上,照着第一页最末尾的那个名字。
莫里斯,埃德蒙,B级,阵亡。
“这个人,”
路明非的声音在暗处浮起来,像是水面上冒出的气泡,很轻,但清楚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在莫里斯家族位于杨浦的‘安全屋’里,亲手把十二名有轻微暴力基因但未表达的目标转交给了掘墓者的实验部门。十二人中,最小的5岁,最大的不超过三十五岁。转交费用,每人一万两千欧元。”
他顿了一下。
“他今年主动申请调来上海,因为上海这边的‘实验样本更丰富’。”
钟诚没有说话,但他感觉自己的下颌骨咬紧了,紧到牙齿之间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微摩擦声。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你在名单上都只能看见他们的名字,看不见名字下面的东西。”
路明非的声音在黑暗里更平了,平得几乎不带任何语气,像是被压实了的雪
“周衡身上有两个人的安家费,是洛朗家族发给绍兴路工厂遇难家属的。你以为他是无辜的?他只是比其他人更会微笑。”
又是一阵静默。
这一次的静默很长。比方才所有的停顿都要长。
钟诚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舔到一层起皮的角质,微微有些发腥。
他开口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声音卡在会厌的位置,发不出来。
最后还是路明非先出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很干净?”
钟诚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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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是”,像是在拍马屁;回答“不是”,又像是在否定眼前这个人已经犯下的所有的,精确到每一分钟的局。
路明非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的身子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黑暗里能听见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上磨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响,然后停住。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边,背对着钟诚。
百叶窗那一线光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光边,从肩头到脖颈,脖颈到耳廓,耳廓到下颚。
他站在那线光里,一动不动。
“在你们眼里,我大概是个谋局千里、算无遗策的人。”
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比之前低了一些。
“可你不知道,所谓的七步,有时候只是假设迟早会被斩断——所有的牌都亮在那了,我只能选输得最少的那一副。”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抵着百叶窗的叶片,轻轻拨了一下,那一线光在他指腹上跳动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位置。
“他们也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醒几次,不知道我每次闭上眼睛先看见的不是明天要做什么,而是今天有没有人因我而死。”
钟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知道我今天去病房,跟刘安佑说了什么吗?”
路明非忽然问。
“我听说了。”钟诚说。
“我骂了他一顿。”
“是。”
“我告诉他,他不配。他太弱。他不允许再主动出战。他的一切行动都要经过我的批准。”
“我知道。”
路明非转过身来。
他的脸从光里移到了暗处,五官只剩下一圈轮廓,但钟诚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瞳孔在黑暗里发出的不是光,是某种更沉、更深的、比光更难捕捉的东西。
“你觉得我是为了保护他,对吗?”
钟诚没有说话。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看见路明非坐在刘安佑的床边,把那个孩子训得像一只被雨浇透的小狗。
他以为那是保护。
一个经历过太多的过来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护在身后的行为。
但他现在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我是在赶他走。”
路明非说。
这四个字从黑暗里落下来,落在钟诚耳朵边,像一把冻过的铁锤砸在鼓面上,闷而重。
“我把所有的限制、红线、规矩,所有的冷言冷语,全都压在他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钟诚近了一步。
“因为青春期的问题是,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
路明非说,语速变快了,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我说他不能出战,他就会去翻战报;我说他不够资格,他就会去训练场;我说他必须待在增援半径内,他就会想看那半径之外到底有什么。他会自己去撞那些墙,自己去吃那些亏,自己去看看他肩膀上到底被放了什么。等他看清楚了,他就会害怕。等他害怕了,他就会——主动放弃。”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放弃飞影,回到他的普通生活里去。”
钟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因为震惊,整个人都微微僵住了。
“你要把飞影拿回来。”
钟诚的声音几乎是本能的。
“飞影是他自己激活的,”路明非纠正他,“陈超的伏藏绑定了他。召唤器因他而启动,我不会强夺。我会等他心甘情愿还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被我们保护得好好的,过完这一辈子。”
路明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只剩下气流。
像是说这句话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这句话本身就是用某种已经被消耗殆尽的东西做成的。
“普通人不知道这个世界,挺好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刻他和钟诚的距离已经不到半臂了,钟诚能看见他的眼睛。
黑暗里看不清瞳色,但看得清眼眶是红的。那红不是哭过的痕迹,是太久没有真正合眼的、毛细血管扩张的痕迹。
“但我们不一样。”
路明非说,声音又回来了,不再是气声,而是一种压得极低的、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的语调。
“我们是站在黑夜里的人。黑夜里的人,挡在外面的黑暗前面,把最后一点光,留给身后一辈子都不用知道有黑夜存在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指尖正好压在那个名字上:周衡。
“周衡的女儿,十三岁,叫周小橙。”
他说,
“她现在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她还在等爸爸周末带她去看浦东新开的那家海洋馆。阿瑞斯会告诉她,父亲因公殉职,是英雄。抚恤金会是洛朗家族的人均抚恤标准的两倍。她会有一套助学计划,一直到她大学毕业的所有学费全部由阿瑞斯承担。”
小主,
他收回手指。
“但她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
钟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像是某种极烫的液体,但他咽了下去。
“这不公平。”
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从第一个字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最后一个字。
“对谁不公平?”路明非问,“对周衡?对死在绍兴路的那些流浪汉?还是对周小橙?”
他没有等钟诚回答。
“正义不是一碗水端平,”他的声音像一把被磨掉了所有锯齿的刀,不锋利,但重,“正义是作出决定然后承受这个决定的一切代价。”
他拿起桌上的名单,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闷,像把什么东西埋进了土里。
“我不会让更多的人扯进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钟诚,又面向了挂着地图的那面墙,
“这是我们的责任。不管多脏,不管多重,都是我们的。”
钟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那线从百叶窗里漏进来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苍白而透彻的,把那格歪掉的叶片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投成一个极细的、倾斜的十字。
他第一次看清楚明非的后背。
穿着衬衫,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肩膀的宽度比同龄人稍宽一些,脊梁从颈椎到腰椎是一条完整的直线,没有任何弯曲。
那道旧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路明非没有回头。
“钟诚。”
“在。”
“把窗帘拉开。”
钟诚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拽住窗帘的拉绳,往下一扯。
百叶窗哗啦啦地收上去,阳光像开了闸一样涌进来,在那一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墙上那张地图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红蓝图钉都反射着尖锐的光。
路明非站在光里。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对着窗外,平平静静地看着上海的天际线。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是。”钟诚说。
“适合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