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官渡袁营外围的篝火早灭了大半。
许攸独坐案后。
面前那盏细颈铜灯的麻芯烧得极短,火苗在风里左摇右晃。
白日里帅帐议事的声口,此刻全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
自己的佯动之策,本已敲开了主公的心门。
那是一个毫无风险,足可盘活战局的死局眼。
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郭图轻飘飘一句话——“内奸泄密,不可不防”,便将这路生生斩断。
主公的那个眼神,以往多是倚重,后来夹杂着敷衍,而今日,许攸清清楚楚地看出了戒备。
洛阳街巷,怒马鲜衣。
那些少时同游的奔走岁月,那句曾挂在嘴边的“本初兄”,如今全数烂在肚子里,换成了硬邦邦的“主公”。
可这份资历,在郭图一记轻描淡写的诛心之论面前,连块薄纸糊的盾牌都不如。
许攸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从喉咙底挤出两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这方寸大的中军帐,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来回绕圈。
他将如今袁营这盘烂棋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冀州后方,审正南那个生硬酸腐之辈,把持着七十万大军的粮秣咽喉,连刺史州郡的人事调度都捏在手里,邺城已被他打造成了针插不进的铁桶。
帅帐跟前,郭公则呼风唤雨,三言两语便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将死战的折成固守的。
逢元图呢?
永远是个看客,哪边风头劲,他便把身家性命往哪边押。
唯独他许子远,两手空空。
顶着个主公旧臣的虚名,要兵权没兵权,论后勤插不上手。
如今连这谋划战局的话语权,也要被这帮顺臣联手褫夺。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懂。
待到大军耗死曹孟德,主公真有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论功行赏的朝堂上,安能有他许攸的立足之地?
怕是在论功之前,便已被那几个死敌以诸般罪名排挤得一无是处。
需得有一个契机。
一个能像锋利的铁凿一般,直接凿穿主公疑心病壁垒的铁证。
他得有实质的物证拍在案面上,告诉主公——曹阿瞒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即刻分兵出击!
空口白话说曹军缺粮,前线日日僵持,谁信?
曹营那道怪墙之后,半点溃乱的动静都未曾漏出。
帐内太闷,憋得人肋骨生疼。
许攸索性一把扯开厚重的帷门,冲着外头打着哈欠的亲随喊了一声,命去马厩牵马。
他要去营盘外侧走走,哪怕灌一肚子的西北风,也好过在这死寂里熬干心血。
亲随很快将坐骑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