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位于石屋最深处,四壁刻画着古老而神秘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一种淡淡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奇异香味。房间中央,是一个用赤色岩石砌成的水池,池中并非清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散发着炽热气息和浓郁生命波动的暗红色液体——正是“血元池”。血元池连接着村中禁地的一处地脉火眼,蕴含精纯的火行能量和生命精气,是血火村最珍贵的疗伤圣地之一,寻常只有重伤垂死的战士,才有资格使用。
此刻,岩、焰、影,以及那个昏迷的陌生少年张沿,皆被除去衣物,浸泡在温度极高的血元池中。暗红色的池水包裹着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炽热的能量和生命精气,顺着毛孔,缓缓渗入他们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滋养着他们近乎枯竭的生命之火。
隐因为身中尸蟞剧毒,血元池的炽热能量会加速毒素扩散,故而被安置在池边一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巫祭正用银针、药膏和一种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绿色药液,全力为他祛毒,但看巫祭那凝重的脸色,便知情况不容乐观。
隼则盘膝坐在静室角落的一个蒲团上,面前点着一支散发着宁神静气、辅助魂力恢复的“镇魂香”,正在巫祭的指导下,缓缓吐纳,试图恢复透支的魂力。
巫祭,那位紫袍老妪,此刻正站在血元池边,手中木杖点地,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的咒文在静室中回荡。木杖顶端悬挂的骨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随着她的吟唱,血元池中的暗红色液体,仿佛活了过来,泛起阵阵涟漪,更加活跃的能量涌入岩等人体内。
她的目光,尤其关注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张沿。少年浸泡在池水中,苍白的脸颊在暗红池水的映衬下,显出几分诡异的红润。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竖痕,在池水氤氲的热气和巫祭的咒文催动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但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好古怪的印记……好精纯又锋锐的残留气息……”巫祭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枯瘦的手指,凌空虚点着张沿的眉心,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似剑意,又非纯粹剑意……带着一股……镇压、封禁的古老韵味……还有一丝……赤霄那孩子的气息?不,不完全像,是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她眉头紧锁,低声自语。这少年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体内生机近乎枯竭,魂力波动微弱到难以察觉,但偏偏肉身根基牢固得吓人,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大荒同龄人。最奇特的,便是眉心这道印记,以及体内残留的那一丝与赤炎枪隐隐共鸣的奇异力量。这力量,救了他,也救了岩他们,但巫祭能感觉到,这力量,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似乎消耗极大,且与这少年本身,并未完全融合,甚至可能……在侵蚀他的生机?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巫祭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专注于治疗。当务之急,是稳住这几个孩子的性命,其他的,等大长老决断。
时间,在紧张的治疗和压抑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血元池中,岩、焰、影三人的脸色,在池水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一丝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有力起来。尤其是岩,他体魄最强,根基最厚,恢复得也最快,浸泡了约莫两个时辰后,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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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视四周。当看到熟悉的静室屋顶,感受到身下血元池那熟悉的灼热能量,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和镇魂香气味时,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知道,他们终于……回来了。
“醒了?”巫祭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岩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池边的巫祭,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喉咙如同火烧。
巫祭递过一个石碗,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清香的药汁。“别急,先喝了这个,润润喉,稳一稳心神。你们伤得太重,尤其是你,失血过多,脏腑受创,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
岩没有犹豫,接过石碗,将药汁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干涩的喉咙顿时好了许多,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流入腹中,滋养着近乎干涸的脏腑。
“巫祭大人……”岩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能勉强出声,他挣扎着想从池水中坐起,却被巫祭用木杖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你的伤,至少要在血元池中浸泡三天,才能稳住根基。”巫祭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她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岩,“岩,告诉我,赤霄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你们是怎么回来的?这个少年,又是谁?”
岩的身体猛地一僵,虎目之中,瞬间被无尽的悲恸和沉痛所充斥。血元池灼热的池水,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盆地剧变,暗红邪剑,尸蟞潮,断崖绝路,赤霄统领的决绝,烈副统领的怒吼,山、林、风、石的牺牲,古剑“镇渊”的悲鸣与献祭,那洞穿黑暗的璀璨剑光,还有那绝望的斜坡,诡异的洞窟,成群的尸蟞,无边的血蚀鼠,以及最后,那惊天动地的、源自张沿眉心、与赤炎枪共鸣的一击……
一切的一切,如同最残酷的画卷,在他脑海中翻滚,让他呼吸骤然急促,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却浑然不觉。
“统领……烈副统领……山、林、风、石……”岩的声音哽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们……都牺牲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亲耳从岩口中听到确认,巫祭的身体还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发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沙哑:“详细说,从头到尾,一点都不要漏。”
岩点了点头,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他们深入血蚀盆地,发现异常的能量波动和古老的“血火台”,到“血火台”的异变,暗红邪剑的苏醒与疯狂,尸蟞潮的爆发,断崖绝路的形成,赤霄统领燃烧魂血、引动“镇渊”古剑,古剑悲鸣献祭,绽放璀璨剑光,为他们斩开生路……再到他们如何背负着张沿,在绝地中亡命奔逃,遭遇尸蟞、血蚀鼠、血蚀暴熊,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由张沿眉心剑意引动赤炎枪的绝杀一击……
岩的讲述并不流畅,时而因为悲痛而停顿,时而因为记忆的残酷而颤抖,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尤其是描述到赤霄统领燃烧魂血、以身祭剑,古剑“镇渊”悲鸣献祭、绽放剑光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池水,滚滚而下。
巫祭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当听到“血火台”、“镇渊”古剑、暗红邪剑、古剑献祭时,她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握着木杖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当听到最后,张沿眉心剑意与赤炎枪共鸣,爆发出绝杀一击,重创血蚀暴熊时,她猛地转头,看向血元池中依旧昏迷的张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探究,以及一丝深深的忧虑。
岩的讲述,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当他终于说完,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血元池中,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激荡。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血元池液体的汩汩流动声,和镇魂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巫祭久久无言,只是望着血元池中氤氲的热气,以及池水中昏迷的张沿,还有那柄被放在池边、枪尖火焰依旧微弱跳动的赤炎枪,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血火台现,镇渊出鞘,邪剑破封,古剑献祭……赤霄那孩子,竟然……竟然真的找到了……还触动了那传说中的禁忌……”
她转头,看向岩,目光锐利如刀:“岩,你确定,那柄古剑,名为‘镇渊’?而且,赤霄在祭剑之前,说了‘薪火相传,血祭镇渊’?”
岩用力点头,嘶声道:“确定!统领亲口所说!那古剑,就插在血火台中央,剑身遍布裂痕,但气息……古老得吓人!”
巫祭的身体,再次晃了晃,她缓缓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木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口中喃喃低语,声音低不可闻,仿佛在念诵着什么古老的祷文,又像是在确认某个可怕的预言。
“预言……竟然是真的……大荒将乱,血火重燃,镇渊出世,邪剑破封……浩劫……真的要来了吗?”巫祭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平时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恐怖真相的清明与沉重。
她不再看岩,而是转身,对侍立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泪流满面的几名“药婆”沉声道:“照顾好他们,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室,更不得打扰!”
“是!”药婆们哽咽着应道。
巫祭不再停留,拄着木杖,快步向静室外走去。她必须立刻去见大长老,将岩所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这不仅仅关系到赤霄统领等人的牺牲,更关系到那传说中的预言,关系到整个血火村,甚至整个大荒边缘无数村寨的生死存亡!
静室的门,在巫祭身后缓缓关上。留下血元池中,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和疲惫中的岩,以及旁边石床上,气息奄奄的隐,角落里,努力调息的隼,还有池水中,昏迷不醒、却眉心偶尔闪过一丝暗金光华的张沿。
血火村的夜,格外漫长。赤红的烽火,在村外围墙上静静燃烧,照亮着这片被血色迷雾笼罩的土地,也映照着村中,那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凝重。而更深的阴影,似乎正在那无边的血蚀之地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