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毅细细琢磨着白雪的话,越想越觉得她不是胡说,句句都踩在理上,便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应道:

“行,就按你说的叫。”

话音刚落,白雪立刻仰起脸,跟着他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

黑豹站在一旁,眉峰一压,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他向来不信鬼神,骨子里刻着科学二字,此刻瞧见两人对着河水正儿八经地“认亲”,只觉荒唐得刺眼,几乎要冷笑出声。

不等他开口,苏俊毅已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扯到几步开外。

“黑豹,我清楚你想说什么——但你最好把那句话咽回去。这念头是白雪眼下唯一能攥住的东西,要是连这点光都掐灭了,你配叫人吗?”

黑豹瞳孔一缩,眉头拧得更紧,像两道结了霜的刀锋。

“苏先生,真没别的法子?找个顶尖专家会诊不行吗?”

“您手握那么多渠道和人脉,就不能给白阿姨请位权威医生看看?”

苏俊毅听了,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裹着沉甸甸的无奈。

“黑豹,你当我不知道该找谁?可白阿姨得的是晚期肿瘤——不是炎症,不是囊肿,是已经扩散的恶性病灶。国际权威期刊《前沿医刊》上明确写过:以当前临床手段,它就是不可逆转的终局。”

“我翻过好几期,每一篇结论都冷得扎人——现在能做的,不过是托住她,让她多看几回日出,少受几回痛熬。”

别看黑豹平日雷厉风行、气场压人,可医学这摊子水,他真没趟过。

所以当苏俊毅出口成章、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一番话,他心头猛地一震,不是为病情发怵,而是头一回发现:眼前这个总被自己暗中掂量分量的男人,竟藏着这么厚实的底子。

他还怔着神,苏俊毅已转身走回白雪身边。

这时,白雪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哗啦一下全倒进水里——几条泥鳅扭着身子钻进浑浊的浪花里,溅起细碎水光。

她拍拍手,回头冲苏俊毅一笑:“苏大哥,我赶得急,香烛带了,别的啥也没备齐。这些泥鳅,就当孝敬江神爷爷的‘清道夫’吧!”

苏俊毅本想摇头,可一抬眼,撞上她眼里亮晶晶的光,话就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说,白雪却像读懂了什么,声音轻了下来:“苏大哥……我拿泥鳅供奉,是不是太寒碜了?不够诚心?”

苏俊毅一愣,随即挠了挠后脑勺:“哎,你还别说,我正纳闷呢——干吗非得泥鳅?小鱼小虾不也挺灵?”

在他印象里,泥鳅滑腻难抓、腥气重、收拾起来费劲,自己向来避之不及。

于是顺理成章地想:神仙老爷怕也不爱啃这玩意儿。

“苏大哥,泥鳅真不是给江神爷爷吃的。”白雪原不想讲透,可话赶话到了这儿,只好抿了抿嘴,认真道,“它们天生吃淤泥、吞碎屑,游一趟,河道就清爽一分。我放它们下去,是请它们帮江神爷爷扫扫家!”

苏俊毅听完,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妙!这主意又实在又有巧劲——江神爷爷准夸你懂事!”

白雪一听,嘴角倏地扬起,眼睛弯成月牙。

自从母亲确诊那天起,她脸上就没再浮起过这样松快的笑。

苏俊毅望着她,心里也跟着一暖,像有团温热的炭火悄然燃起。

事儿办妥,黑豹抬手看了眼表,催促道:“走吧,再不回烂尾楼,天都黑透了。”

归途中,白雪忽然停住脚步,一拍额头:“哎呀!苏大哥,我刚才喊错了——那根本不是‘河神’,是‘江神’啊!”

苏俊毅一怔:“你咋喊的?”

“我刚想起来,这条水道是长江支流,叫‘河’太小瞧它了!”

苏俊毅眉心微蹙。

把万里奔涌的长江称作“河”,确实失了敬畏,也矮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