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悔意

“不要说了。“她打断他,手指收紧,“你累了,歇一歇。”

刘奭顺从地闭上眼,嘴角却仍含着那抹笑。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从他面上滑过,像谁的手,温柔地覆上又抽离。王昭华坐在渐起的阴影里,听着他呼吸渐渐匀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春日——十二岁的少年握着她的手,笔尖蘸满松烟墨,在绢上落下第一笔山痕。

三更时分,刘奭再次醒来。这次他唤来太子刘骜、次子刘康,以及几位重臣到榻前。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帐幔上交错如鬼魅。刘骜跪在最前,蟒袍上的金线在昏暗中仍泛着冷光,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不知是悲是惧。刘康则立在兄长身后半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哀戚,仿佛尚未明白这深夜召见的分量。

“骜儿,”刘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气若游丝,却仍带着帝王惯有的余威,“到父皇跟前来。”

刘骜膝行数步,额头几乎抵住榻沿。刘奭艰难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触到太子束发的玉冠,那玉冠还是他去年生辰时赐下的,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如今看来,竟像是提前备下的遗物。

“朕……朕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母后……”他喃喃道,眼眶深陷,目光却涣散地望向帐顶某处,仿佛那里悬着他一生都未能挣脱的幻影,“朕……朕不是个好皇帝……”

刘骜猛然抬头,喉间溢出一声哽咽:“父皇——“

“嘘。”刘奭的手指移到他唇边,那触感冰凉如深秋的露水,“你听父皇说完。”他停顿许久,胸口起伏如破旧的风箱,“朕年少时……总想做个贤君,像你皇祖父那样……可朕怕了半辈子,怕外戚,怕权臣,怕史官的笔,怕天下人的嘴……”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结果怕什么,便来什么。母后说得对,朕这性子……终究担不起这江山。”

王昭华站在屏风阴影处,闻言身形微动,却终究没有上前。

“康儿,”刘奭转向次子,目光柔和了些许,“你也过来。”

刘康上前,与兄长并肩跪下。刘奭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优柔,多情,被礼教与亲情缚住手脚;另一个则更像他的母亲傅昭仪,眉眼间藏着锋芒,却不得不在这长幼有序的规矩里俯首。他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这江山,这血脉,这纠缠了两代人的恩怨,都要在他这里做一个了断。

“你们兄弟……要和睦。”他握住两人的手,将太子的手覆在刘康的手背上,“朕知道……这很难。可你们是骨肉,是朕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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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康垂首,声音低哑:“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刘奭又转向榻前几员重臣,目光扫过史高、许嘉等人,这些人或是外戚,或是旧臣,都曾在他漫长的帝王生涯里或进或退,或忠或奸。他想说些什么,关于制衡,关于权术,关于他花了三十年才勉强领悟的帝王心术,最终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朕的诏书……在案上。“他说,“你们……照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