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在陵前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悠远:“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先帝为何坚持留下遗诏让太皇太后合葬?又为何太皇太后坚持陵墓规制不越?”褚少孙问道。
秦越沉默良久,秋风卷起陵前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手拂去石凳上的落叶,仿佛拂去的是三十年的光阴。
“先说合葬吧。”他的声音低沉,“元康二年,先帝立后,曾在宗庙前立誓——'生同衾,死同穴'。那时霍光尚在,朝堂暗流涌动,先帝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之人,而非仅仅是一个皇后。”
褚少孙的笔锋微顿:“史书记载,先帝与皇后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秦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你可知黄龙元年先帝病重,太皇太后昼夜不离?先帝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说'朕负你良多'。太皇太后只回了一句'陛下从未负我,是这江山负了我们'。”
小主,
他抬头望向杜陵的方向,那里松柏森森:“至于陵墓规制……那是建始五年的事。太皇太后亲定陵寝图纸,将玄宫规模削减三成,陪葬器用以陶代铜,陵邑户数减至三千。当时少府令跪地痛哭,说'有违孝宣皇帝遗诏'。”
“太皇太后如何答?”褚少孙不解,
“她说——”秦越一字一顿,“孝宣皇帝一生节俭,本宫岂能因一死而毁其清名?且天下初定,民力未复,陵寝过侈,是教后世子孙以奢靡为孝。”
褚少孙奋笔疾书,竹简沙沙作响。秦越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碑文‘佐先帝定霍乱’六字上。
“这五个字,你可知背后是多少条人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地节四年七月,霍禹谋反事泄,太皇太后在椒房殿枯坐了整整一夜。”
“太皇太后……”
秦越闭上眼睛,”霍光孙霍山、霍云虽伏诛,但霍光幼女霍成君被秘密送出长安,改姓埋名于蜀中。这事,史书上不会写,先帝临终前才知悉,却只是叹了一声'皇后仁厚'。”
褚少孙的笔悬在半空:“这……这确与史书记载不同。”
“史书记载的是胜负,”秦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可人心不是竹简,哪能一刀刻下是非黑白。”
褚少孙一一记录下来,又问:“听闻太皇太后临终前,最挂念的是馆陶王刘旭?”
提到刘旭,秦越眼中泛起泪光:“馆陶王……是太皇太后心中永远的痛。那孩子聪慧仁孝,若天假以年,必成大器。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像他父亲,又太像他母亲。”秦越叹息,“像先帝的杀伐果断,像太皇太后的坚韧不拔,却又都添了自己的仁心。这样的性子,在皇室是福也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