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杜陵

褚少孙若有所思:“我听说,馆陶王注释的《黄帝内经》如今是大医必读?”

“是,”秦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馆陶王亲笔注释的手稿,老朽珍藏多年。今日……就交给史官吧。”

褚少孙郑重接过。展开一看,字迹清秀工整,注释精辟入微。更难能可贵的是,书中多处提到“医者当以民为本”“药方宜简不宜繁”,体现了一个皇子对百姓的关怀。

“馆陶王若为医,必成一代宗师;若为君……”褚少孙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秦越摇头:“这话不可说。太皇太后生前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馆陶王与先太子比较。她说:‘奭儿是嫡长,旭儿是臣弟,各安其分,方是家国之福。’”

“那太皇太后如何看待孝元皇帝?”

这个问题让秦越沉默良久。最终,他缓缓道:“太皇太后晚年常说:‘奭儿像他母亲许皇后,心善,但软;也像他父皇,重情,但惑。为君者,善是德,软是病;情是本,惑是灾。’”

很精辟的评价。褚少孙飞快记录。

“还有一事,”秦越忽然道,“太皇太后临终前,让我转告史官一句话。”

“什么话?”褚少孙抬头问道。

“她说:‘我这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请史官记住,那些跟着我、帮着我、甚至因我而死的人——邴吉、萧望之、张安世、父亲、兄弟……还有无数无名士卒、宫人、百姓——他们的名字,也该在史书中有一笔。怀柔身份特殊,旭儿英年早逝史官可不做记录。”

褚少孙肃然起敬:“少孙记下了。”

太阳渐渐西斜,陵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秦越起身,走到王昭华墓前,深深三拜。

“太皇太后,老臣来向您辞行了。老臣要回江南去了,那里有四皇子住过的园子,有他种下的桃树。老臣会在那里,整理他的医书,教授弟子,让他的医术传承下去。”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

褚少孙忽然问:“秦先生,您说,百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记得太皇太后?”

秦越望向远方。长安城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会记得,她是个好皇后、好太后,让天下太平了数十年。史官会记得,她辅佐两代君王,延续了昭宣盛世。但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最重要的是,那些在她身边活过的人会记得——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会哭会笑,会爱会痛,在历史的洪流中,尽力守护着她所爱的一切。”

褚少孙深深一揖:“受教了。”

离开杜陵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陵园的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一个时代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