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下得没有预兆。十二月的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是冷的,像谁把冰碴子从天上倒下来,砸在沥青路上,溅起细小的白沫。街角那架老钢琴,琴盖上积了薄薄一层水,琴键边缘发黄,键帽有两颗缺了角,是去年冬天被流浪猫撞的。
沈霁梧坐在琴凳上,没脱大衣。袖口磨得发亮,左手指节上还留着一道旧疤,是七年前在冰岛冻伤的,没好彻底。他弹的是《不敢说爱的人》,曲子不完整,中间断过三次,都是他停下来的。没人听,街灯下只有三个影子:他,一个蜷在纸箱边的女孩,还有一只被雨淋透的黑猫,蹲在垃圾桶上,尾巴卷着自己。
女孩七岁,穿一件太大了的粉色雨衣,帽子耷拉下来,遮住眼睛。她没说话,只盯着琴键,看他的手指怎么落,怎么抬。
“你认识陆知遥吗?”她突然问。
他没抬头。手指在C键上停了半拍,没按下去。琴声断了。雨声填进来,敲在铁皮棚顶,叮叮当当,像谁在数硬币。
他摇头。
女孩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橡果,捏在指间,滚了两圈,又放回去。橡果壳裂了,露出里面浅褐色的肉,干瘪,但没烂。
他继续弹。弹到第三段,左手小指多按了一个音——G#,不是谱子上的G。那音不准,尖,像指甲刮玻璃。他以前弹错过,七岁那年,在福利院的旧钢琴上,弹了整整一个下午,没人说他错,也没人教他改。后来那音,成了他心里的暗码。
女孩忽然抬头,眼睛湿的,但没哭。
“我妈妈说,”她说,“我出生那天,有个男人在医院外头弹了整晚钢琴。说是为了一个睡着的孩子。”
沈霁梧的手停在半空。琴键还微微颤着,G#的余音没散。他没动。雨滴从他发梢滑下来,沿着耳骨,滴在琴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问孩子是谁。没问妈妈是谁。也没问那男人是不是他。
他只是把左手放回原位,重新弹。这次,没再错。
女孩没再说话。她站起身,把雨衣帽子拉得更紧,转身走了。没回头。黑猫从垃圾桶跳下来,跟了她几步,又停下,蹲在原地,看她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