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谢无咎的头痛·他认识林远舟

周敏化光后的第三分钟,殡仪馆的灯光开始闪。

不是那种正常的、电压不稳的闪。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整个房间像在呼吸。

谢无咎松开了林昭。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上放下来的时候,林昭感觉到一阵冷——不是温度下降的冷,是他的体温离开的那种冷。她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是她这几天唯一不觉得冷的时刻。

“你听到了吗?”谢无咎问。

“什么?”

“那个声音。”

林昭侧耳听。冰柜的压缩机,远处马路上的卡车,自己的心跳。没有别的。

“没有声音。”

谢无咎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拧,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钻”的拧。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手指用力到发白。

“谢无咎?”

“没事。”他说,但声音不对。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

林昭站起来。她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冰柜的边缘。金属冰得她手心发疼。她看着谢无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色很差,不是普通的差——是那种灰白色的、像死人一样的差。

“你刚才说听到了声音。什么声音?”

谢无咎没回答。他的眼皮在跳,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做梦。但他站着,睁着眼睛——不对,闭着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球在动。

“谢无咎!”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他的。

林昭后退了一步。她见过谢无咎的眼睛很多次。沉默的时候是深棕色的,像没泡开的茶叶;生气的时候颜色变深,几乎黑色;偶尔笑的时候(非常偶尔),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的、像琥珀一样的光。但现在这双眼睛——不是任何她见过的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浑浊的、像隔了很多层玻璃才照进来的光。

那双眼睛看着她。

但看的不是她。

“保护好昭昭。”

声音从谢无咎的嘴里出来,但不是谢无咎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林昭从没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熬夜的疲惫,是活了很多年、失去了很多东西、还在硬撑的那种疲惫。

林昭的脑子炸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在生活中听过。是在记忆里。在她被水精封住的、从未真正打开过的记忆里。那个声音喊过她的名字——“昭昭”。无数次。她听不到内容,听不到语境,但声音的质地像指纹一样刻在她骨头里。

那是她父亲的声音。

“你……”林昭的嘴唇在抖。“你怎么会……”

谢无咎的眼睛翻了。眼白朝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林昭冲过去,在他后脑勺撞到地面前接住了他。太重了。他比她高一个头,重了至少四十斤。她接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林昭的后背撞上冰柜的金属腿,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松手。她的手臂箍着他的肩膀,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肤上。

“谢无咎,你给我醒过来。”

他没反应。眼皮在跳,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昭伸手摸他的口袋。左边——钥匙,打火机(他不抽烟,但随身带着打火机,林昭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右边——玉魄。那块和她的水晶成对的、暗绿色的石头,温热的,但那种温热不正常。不是体温的热,是内部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把玉魄拿出来,放在他胸口。

玉魄的光闪了一下。然后谢无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他的眼睛睁开了——这次是正常的颜色。深棕色,浑浊,但那是他的。

他看着她。第一秒是茫然。第二秒是困惑。第三秒是恐惧。

“我怎么了?”他问。

“你说了话。”林昭说。“你说‘保护好昭昭’。用我父亲的声音。”

谢无咎的脸白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血液褪去的白。他的嘴唇变成了淡紫色,像冬天冻了很久的人。

“我不认识你父亲。”他说。声音是哑的。

“那你为什么会说他的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谢无咎的声音突然大了。在空荡荡的殡仪馆里,那个声音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几秒。

林昭闭嘴了。不是因为她被吓到了。是因为她看到谢无咎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快要碎掉但还在硬撑的红。

他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疼。他靠上冰柜的金属门,金属发出吱呀一声。林昭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靠着冰柜,里面躺着周敏的尸体。在这个画面里,活人和死人的区别只剩下呼吸。

“你刚才说听到了声音。”林昭说。“什么声音?”

谢无咎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稳是压出来的,像用石头压住一块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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