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爷爷的朋友。”

胖男人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烟味。“他爷爷?他爷爷死了快一百年了。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你跟他爷爷做朋友?”胖男人又哼了一声,“行吧,他在三号楼,二层,绑钢筋。你上去小心点,没戴安全帽别进。”

林昭没戴安全帽。她直接走进了三号楼。

楼梯还没装扶手,只有水泥的台阶,边缘露着钢筋。她踩着碎砖和水泥灰往上爬,谢无咎跟在后面。二层的楼板还没浇筑,只有钢筋网,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铁网。一个男人蹲在钢筋网上,手里拿着扎丝,在绑接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上面全是水泥垫子,胳膊晒得黝黑,肌肉线条很硬。但他的脸不像干重体力活的——眉眼很温和,像读过书的人。

“陈建设?”林昭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干净,不像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很久的人。

“我是。你是?”

“我叫林昭。你爷爷叫陈树生,对不对?”

陈建设的手停了。扎丝从他手里滑下去,掉进钢筋网的缝隙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落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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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爷爷?”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

陈建设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警惕。“我爷爷死了快一百年了。你怎么见?”

“我是守夜人。”林昭说。她不知道这个身份对一个工地上的钢筋工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他会觉得她疯了。但她还是说了,因为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陈建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妈跟我说过,会有人来找我。她说爷爷托过梦,说有一个姑娘会来,告诉他,他没有白死。”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死的那天。”陈建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建设,你爷爷托梦了。他说会有一个姑娘来找你。你一定要等她。’我问她什么时候。她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十年。但她让我等。”

“你等了多久?”

“六年。”

六年。

林昭的喉咙发紧。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绑钢筋的男人,等了六年。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姑娘,为了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爷爷的托梦。

“你信吗?”林昭问。

“我妈从来不骗我。”陈建设说。“她死之前说的话,我信。”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苏文心从档案馆里复印的追认文件——1949年,陈树生被追认为烈士。文件编号、盖章、签名,一应俱全。

她把纸递给陈建设。

陈建设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很粗,指甲里有黑泥,捏着那张纸的时候,纸在抖。

“我爷爷……是烈士?”

“对。他替王家桥三百户佃农告状。他写了三十多封状子,写到咳血,写到死在草棚里。1949年被追认。但文件没送到你们家,因为你们家搬走了。”

陈建设蹲下来。他蹲在钢筋网上,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那些字。他不识字。林昭后来才知道,他不识字。但他摸那些字的时候,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我爷爷……他长什么样?”他问。

林昭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陈树生的记忆——长衫,圆框眼镜,稳稳的手,纸上的墨迹还没干。

“瘦。戴眼镜。手很稳。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他怕不怕?”

“不怕。”林昭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陈建设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像一台机器在运转,但发动机坏了,只有震动,没有轰鸣。

林昭蹲下来,蹲在他对面。

“你爷爷有句话,让我转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