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热,是灼——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她的胸口。她睁开眼睛,手本能地伸进口袋,水精在掌心震动,蓝光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求救的心跳。
窗外还是黑的。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地骸公在叫她。
林昭坐起来,盘着腿,把水精放在掌心。蓝光慢慢稳定下来,变得柔和,像一盏灯被调暗了。她闭上眼睛,意识沉进去。
黑暗。然后是一道光。
不是水精的蓝光,是另一种光——灰色的,像冬天早晨的雾,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方向,没有温度。她站在那片光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边际的灰色。
地骸公从光里走出来。
还是那副样子。不是人形,不是兽形,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轮廓,像一块被风和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隐约能看出五官的位置,但那些位置随时在变。
“第七枚镇魂钉。”地骸公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整个空间在振动,“不在古墓,不在水底,不在山川。它在一个人的手里。”
林昭的心脏跳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父亲信任的人。”地骸公说,“也是害死他的人。”
灰色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一度,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掠过。
“钉子被封印了。”地骸公说,“需要林远舟的血脉才能解开。你的血。”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上次割开时留下的。已经长好了,但还能摸到那条凸起的线。
“解开封印,你就会看到最后一枚的位置。”地骸公的声音开始变远,像一个人在退入深雾,“但你确定要知道吗?”
林昭抬起头。
“知道之后,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回来了。”地骸公说,“林远舟也说过同样的话。他知道了。他找不回来了。”
灰色光在消散。地骸公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浸泡,颜料在扩散。
“值得。”林昭说。
地骸公没有回答。他的最后一只眼睛——如果那算是眼睛的话——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林昭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黑的。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可能是灯泡烧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很细,很白,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根银色的头发。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
不是上次那把。上次那把刀刃上有血,被张小伟拿走了。这把是新的,刀片还没推出来,外面的塑料壳上贴着价格标签——三块五。
她把刀片推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鱼的肚子。
左手掌心朝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把刀刃贴在疤痕旁边,深吸一口气,拉了一下。
不疼。
刀刃太锋利了,锋利到皮肤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已经被割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连成一条线的,像一根红色的丝线从掌心垂下来。
她把血滴在种子印记上。印记在她左手腕内侧,平时被表带遮着,此刻表已经摘了,印记暴露在空气中,像一个干涸的泉眼。
血滴上去的瞬间,印记亮了。
不是水精的蓝光,不是镇魂钉的暗红,是金色的光,像熔化的金子。光沿着她手臂的血管往上爬,经过手腕、前臂、肘弯、肩膀,最后汇聚到她的太阳穴。
画面炸开了。
不是看到,是在脑子里炸开的——像一颗炸弹在头颅内部引爆,碎片飞溅到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了青云观。
不是现在的青云观,是地宫深处的青云观。石壁、青砖、长明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层黑色的炭。地宫最深处,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盒,石盒的盖子半开着,里面躺着一根钉子。
黑色的,和她口袋里的那六枚一样。但最后一枚的钉帽上刻着一个字。她看不清那个字,但她认出了石盒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残师。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那枚钉子。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盖泛着黄色——那是长期抄经磨出来的茧。
画面断了。
林昭的右手捂住左手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床单上,一小朵一小朵的,像冬天的梅花。她没有去擦。她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残师。
最后一枚镇魂钉在残师手里。
她想起了地骸公的话——“那个人是你父亲信任的人。也是害死他的人。”
残师。既是她父亲信任的人,也是害死他的人。
林昭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墙是凉的,石灰粉蹭在手心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淡红色的泥浆。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掌心的伤口。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她关了水,用毛巾缠住手掌,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小主,
然后她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谢无咎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谢无咎的声音没有困意,像是一直醒着。
“第七枚在残师手里。”林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地骸公给我看的。”林昭说,“青云观地宫。石盒。残师拿着。”
谢无咎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听到了她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冷的、更像刀刃的东西。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昭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移了位置,从她的手背上移到了地板上。
“四点在楼下等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