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前,”残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有一个村庄的地脉坏死,怨气冲天。我用的是老办法——镇压。布阵、封印、让怨灵闭嘴。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教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错了。镇压只会让坏账更大。地脉崩了,整个村庄都要被吞噬。你父亲去修补,用自己的命疏导怨气。”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成功了。村庄保住了。但他死了。”
他看着林昭的眼睛。
“他是替我死的。”
林昭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水晶。水精的温度从烫变成了冰,像冬天的铁栏杆,粘住了她的皮肤。
“那封信,缺了一角。”林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一角写了什么?”
残师闭上眼睛。
“‘如果残师骗了你,别信他。’”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早知道你会撒谎?”
“他知道。”残师睁开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因为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林昭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愤怒。她的身体在发抖,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愤怒”了——那种久违的、火热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从她的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睛。
“你让我恨了我爸二十二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然后她一拳打在残师的胸口。
不重。但残师退了一步,背脊撞上石壁,闷响一声,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他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一拳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棵已经枯死的树,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但也再也长不出叶子。
林昭的手垂下来。指节上的皮蹭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她不觉得疼。
残师没有回答。
林昭转过身,从石盒里取出最后一枚镇魂钉。钉子很重,比她想象的要重,像是里面灌满了铅。她把钉子握在手心,钉子上的字——那个她之前在画面上看不清的字——被她的手指盖住了。
她没有看。
她把钉子放进口袋,和另外六枚放在一起。
七枚。齐了。
她转过身,走向石阶。经过残师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不配当我爷爷。”
她走了。
谢无咎跟在她后面。经过残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残师一眼。残师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白炽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在那一瞬间看起来全白了。
谢无咎没有说话,走了。
地宫里只剩下残师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白炽灯还在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绝望的心电图。
他闭上眼睛。
林昭走出青云观,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城市。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块缀满了碎金子的黑布。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
“恨他吗?”他问。
林昭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但我更恨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爸到死都觉得我在恨他。”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七枚钉子,又摸了摸水晶。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她走下台阶。谢无咎跟在她身后。
车灯切开黑暗,沿着山路往下开。林昭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残师刚才说的话——“镇压只会让坏账更大”。
镇压。残师用镇压法害死了她爸。
而她用的水精,水精是怎么做的?水精是记忆的容器,它不镇压,它疏导。但它的代价是吃掉使用者的记忆。
她摸着自己的太阳穴。
里面有一枚证据。父亲用命封进去的,阴商会的罪证。
七枚钉子齐了。证据在她脑子里。
但她忘了自己还剩多少“自己”可以用来打开它。
车开到了山脚下。路灯的光扫进车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昭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谢无咎。”
“嗯。”
“我刚才在暗室里,感觉到愤怒了。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那是好事。”
“也许吧。”林昭说,“但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感觉到。”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上,虽然感觉不到方向盘的震动,但他放在那里。林昭看着他的手,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是凉的,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她的触觉也正在消失。但她看得到。
看到,就知道有人在。
车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灯火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像一片正在等待被书写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