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块水晶——水精——被人拿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它在日光灯下发光,不是透明的光,是蓝色的,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那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不是遗物,是托付。
画面碎了。
林昭睁开眼睛。车还在开,路灯还在往后跑。她的脸上全是泪,不是哭的那种泪,是不知不觉流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清单,指甲嵌进掌心,疼。但她需要这个疼。因为疼让她知道她还活着,还能记住。
她想起了残师信里写的——“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阴商会下毒。”现在她亲眼看到了。那支针,那半管透明的液体,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她记住了他的脸。浓眉,单眼皮,鼻梁左侧有一颗痣。她不会忘。
“林昭?”苏文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很轻。
“嗯。”
“你还好吗?”
林昭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在玻璃上,像一颗颗被拉长的流星。她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二十二岁的脸,五岁的眼睛。
“看到了我妈。”她说。
苏文心没有问“看到了什么”。她从副驾驶把手伸到后排,递过来一包纸巾。林昭接过去,抽出一张,擦了脸。纸巾是白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灰色。她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和那张清单放在一起。
谢无咎还睡着。他的头歪在座椅上,下巴上的纱布松了,垂下来一角。他的呼吸很浅,像在省力气。林昭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睫毛是黑的,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伸出手,把垂下来的那角纱布按了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张被子。
谢无咎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林昭的衣角。
车在开。麦田在车窗外,一望无际。夜风在吹,麦浪在滚,像海,像海面上的月光,像一个人临终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林昭把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张清单。纸上写着“妈妈叫沈静”。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记得妈妈的脸——不是病床上的那张脸,是更早的,她还不会走路时的。妈妈抱着她,站在阳台上,晒被子。阳光照在妈妈脸上,妈妈的眼睛眯起来,嘴角上扬,笑得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她记得那个笑。
她记得那支针。
她记得那个男人的脸。
她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收好,像收照片,像收遗物,像收一件不能再失去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她可能会忘。但此刻,她记得。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