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卷得很紧,展开的时候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纸面边缘有虫蛀过的痕迹,蛀洞边缘是黄褐色的,洞底露出背面的空白。他的手指压住宣纸右下角——缺了一块。签名被撕掉了。
纸上只有三行字,墨色偏淡,用的是唐代写经体:“唐开元年间,有‘天工’者献‘百炼法’于朝廷,帝令铸‘天工镜’三面。镜成之日,天工不知所踪。”
苏文心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林昭。屏幕上是一张铜镜照片,圆形,镜背铸着唐草纹,镜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从边缘往里走,在圆心附近停住了。裂痕的走向从边缘到圆心,在圆心处断成两截。
“第一面在故宫。第二面在日本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2015年上过拍卖会,被匿名买家买走了。”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面——任何文献、任何档案、任何私人收藏目录里都没有。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昭看着照片上那道裂痕。裂痕在圆心断成两截,两截拼起来像一个字被从中间劈开。
“镜成之日,天工不知所踪。”她低声念了一遍。
“天工把铸造术存进了镜子里。”苏文心说,“两面镜子还在。第三面——”
“第三面不是镜子。”
林昭从口袋里取出水精。掌心的裂痕在靠近水精的时候颜色变深了,从浅白变成灰白。她闭上眼。
水精的光在掌纹里裂开,裂成七八条细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在闪,闪着金属被火烤过之后那种暗沉的光泽。有的闪得快,有的闪得慢,有的亮一下就灭了,隔很久又亮一下。她顺着最稳的那条线走。
地脉支流在这一段和之前不一样。墨斗的支流是木头质地,踩上去有弹性。素问的支流是水,流动的。天工的支流是半凝固的——脚踩上去的时候表面微微下陷,但不会破。表面有纹路,纹路的走向从脚底往远处延伸,呈放射状。
支流在一面镜子前断了。这面镜子安在石窟深处,圆形,铜制,镜面朝着洞口的方向。光线从石缝漏进来,照在镜面上,镜面反射出去的光在对面石壁上照出一片椭圆形的亮斑。亮斑正中刻着两个字——“回炉”。
刻痕很深。石壁上的凿痕边缘光滑,像是刻完之后被人用手掌反复摸过。摸得最多的是“炉”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笔的刻痕比其他的都深,边缘微微发圆。
林昭睁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水精的光收拢回纹路里,但掌纹正中多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圆点边缘发红,像是被铜镜的边缘烫了一下。
“第三面镜子是一口炉。”她说,“他把铸造术存进了炉子里。”
苏文心点开另一张图。地质勘探报告的扫描件,黑白,纸面有霉斑。报告标题是“祁连山某矿洞地质普查简报”,日期1958年。正文只有两段。第一段斜洞内发现古代冶炼遗址。第二段写洞口封有石板,石板刻字模糊未辨,未深入。
“未深入。”苏文心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地质队进去了,看到石板就退出来了。没有打开。”
“石板刻的什么字?”
苏文心把扫描件放大到最大。石板上的字迹被风化得只剩几笔,但右上角有一个字的下半部分还看得清,一个“户”字头,下面两笔往两边分。左边偏旁是个“火”。
“归炉。”林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