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内心是半点都不愿依从,
可碍于帝王权威,
届时若是陛下当真开口下旨,
他身为人臣、身为近幸,
根本没有半分推辞拒绝的余地,
只能被迫依从。
想到此处,
他心中更是屈辱难安,
又不敢直白吐露心底顾虑,
更不敢私下揣测帝王心意,
小主,
只能将一腔烦躁悉数发泄在贴身侍从身上。
薛怀义当即眼露厉色,冷声呵斥出声,语气凌厉逼人:
“休得胡言乱语,妄自揣测圣意!
陛下乃天下共主,
深夜召见,定然是关乎大周朝堂机要大事、社稷要务,
岂是你一介卑贱侍从能随意揣度议论、妄加置喙的?
多嘴多舌,不知规矩,
再敢胡乱攀附奉承、私下臆测,
仔细你的皮,拖下去重责不饶!”
他声色俱厉,眉眼间戾气尽显,
周身威压骤然散开,瞬间压得人心头发慌。
小海骤然被这般厉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忙收敛所有神色,低垂头颅,
脊背紧紧绷直,连忙跪下请罪,语气惶恐不迭:
“奴才知错了,奴才口无遮拦,
不懂规矩,妄自揣测圣意,
冒犯了主事,还请主事恕罪,
奴才往后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薛怀义冷眼瞥了他一眼,不欲再多加苛责,
也无心多做计较,只冷沉着脸色抬手示意,
让他上前伺候更衣动身。
心底百般盘算思量,
为避过夜深独处的暧昧事端,
薛怀义特意低声吩咐小海,
不取华贵锦袍、锦绣常服,
反倒取来一身素色洁净、制式规整的袈裟。
他刻意一丝不苟穿戴整齐,袈裟加身,
眉眼刻意收敛周身张扬戾气,
褪去平日骄矜张扬之态,
硬生生摆出一副清心寡欲、六根清净、不问俗世尘缘的得道高僧模样,
只求以此模样面圣,警醒帝王恪守尊卑君臣分寸,
断绝一切暧昧无端心思。
收拾妥当走出禅房院门之时,
薛怀义已然全然换了一副神情姿态,
眼底不安、烦躁、顾虑尽数掩藏无踪,
面上只剩沉稳肃穆、庄重自持,
一身袈裟素雅端正,步履沉稳从容,
周身皆是高僧淡然无欲、超然物外的气度,
看不出任何心底杂念。
而后他一言不发,紧随传召内侍身后,
踏着沉沉夜色,快步随内侍往紫微皇宫深处而去,
一路默然前行,神色不改。
一路穿宫过殿,行经层层禁卫值守宫门,
不多时便顺利抵达紫宸殿。
内侍躬身通传之后,
薛怀义整了整身上袈裟衣襟,
敛衽上前,步入殿中,
对着御榻之上端坐的武曌,
行下规整周全、恪守君臣本分的大礼,行礼参拜:
“怀义,奉旨觐见,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神色平静无波,微微抬手,
语气淡然无起伏:
“平身,近前回话。”
薛怀义依言缓缓起身,稳步上前两步,
目光悄悄快速扫视一圈整座御书房大殿。
四下环视之下,殿外无值守侍卫近身,
殿内无宫女内侍伺候,偌大一间肃穆御书房,
自始至终,便只有高居帝位的武曌一人,
再加他躬身伫立在此,再无第三人相伴。
四下静谧无声,独处深宫帝侧,
这般孤静场景,瞬间让薛怀义心底猛地一紧,
忐忑不安之感瞬间涌上心头,心绪骤然纷乱慌乱起来。
他心中暗自惴惴思忖,
从前武曌尚未登临帝位、未改唐为周之时,
终究还要顾及宗室颜面、朝野流言、世家非议,
顾及天下世人悠悠众口,
顾忌皇家仪制体面,
故而即便对他多有恩宠偏爱,也始终恪守分寸,
不曾逾矩半分,更不曾强行留他近身侍奉、贴身相伴。
可如今时局全然不同了,
武曌早已扫清朝野障碍,
坐稳大周帝王宝座,
她已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女帝,
无需再顾忌宗室闲话,
无需在意朝臣非议,
无需理会世间流言碎语,
更无需拘泥世俗礼法、皇家旧制,
普天之下,无人敢置喙帝王私事,
无人敢约束帝王心意。
一念及此,薛怀义心底惶恐更甚,
手足都险些微微发凉,
只唯恐下一刻,帝心一动,
便随口降下近身侍奉的旨意,
届时他进退无措,便是万般为难,难以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