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虎突然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劲太大,指节捏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雾气一样散了。“你去哪儿?”
“俺去杂物间睡。”张艳玲挣了挣,没挣开,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屋太小,容不下你这‘有前程’的人。”
“艳玲,你别这样。”曹山虎的声音软了,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哀求,尾音发颤,“俺知道俺对不住你,对不住婶子。你再给俺个机会,中不?就一年,不,半年,等俺站稳脚跟,俺就……”
“你就啥?”张艳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红血丝,有愧疚,还有点她看不懂的挣扎,可那里面,再也没有当年在核桃树下看她的光了。“等你当上大医生,住上带阳台的房子,再开着小轿车回村里,给俺娘修条能跑车的路?曹山虎,俺们村的路,俺们自己会修。俺们要的,你给不了了。”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帆布包的带子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留下道红印。“你留着你的前程吧,俺不稀罕。”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墙上的日历纸簌簌往下掉。曹山虎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山桃核,看着桌上那摊没擦的鸡蛋黄,看着张艳玲没带走的蛤蜊油——玻璃瓶上印着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还是去年赶集时娘给她买的。这屋子突然变得空荡,白墙白顶,像口没盖的棺材,把他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杂物间的霉味比上次来更重了。墙角的蜘蛛网沾了不少灰,破桌子的抽屉里塞满了旧病历,纸页发黄,卷着边。张艳玲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坐在桌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箱子是老村医留下的,里面装着些旧草药,她小时候总偷偷翻出来闻,觉得那味道比糖果还香。
她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裤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是哭曹山虎变了——人总是要变的,就像姑射山的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由不得自己。她是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在卫生室的土炕上挤着睡,她抢他的被子,他就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焐着;在河边洗衣服,他总把她的木盆抢过去,说“女孩子家别沾凉水”;在晒谷场看电影,他会提前去占个好位置,给她垫上干净的麦秸。
那些日子,像被秋风吹走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再也抓不住了。
后半夜,雨又下了起来。雨点敲在杂物间的窗户上,“滴答,滴答”,像谁在数着数。张艳玲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是曹山虎去年给她买的,深蓝色的,说“城里都穿这个”。可外套再厚,也挡不住骨子里的冷。她想起在村里,天冷了,曹山虎会把她的手揣进他的袖筒里,他的胳膊粗,袖筒里暖烘烘的,能闻到他身上的艾草味,那是他总揣着的药包散出来的。
可现在,身边只有冰冷的木箱,只有发霉的空气,只有心里那点凉透了的念想。
第二天一早,张艳玲去急诊室上班,刚拐过走廊,就撞见了曹山虎。他靠在墙上,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像是站了一整夜。他手里拿着个新搪瓷缸,里面的热水冒着白气,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你喝点热的吧,天凉。”
张艳玲没看他,也没接那缸水,径直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白大褂袖子擦过他的胳膊,像擦过一块冰。
刘梅正在分诊台整理单据,抬头看见张艳玲,又瞥了眼站在原地的曹山虎,了然地叹了口气。等张艳玲换好白大褂,她拉着她往楼梯口走:“你俩咋了?昨晚山虎在急诊楼门口站了半宿,后半夜下雨,他就那么淋着,跟个傻子似的。我喊他,他也不动。”
张艳玲低头踢着楼梯缝里的灰,没说话。急诊室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混着远处病房传来的哭声,吵得人心烦。
“艳玲,我知道你委屈。”刘梅拍了拍她的肩,她的手很暖,带着点护手霜的香味,“可山虎那孩子,本性不坏。他就是太想往上爬了,穷怕了,也苦怕了,总觉得抓住了机会,才能给你好日子。只是……他没弄明白,你要的不是那些。”
张艳玲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热了。她知道曹山虎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这城里的光晃花了眼,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忘了要往哪儿去。可有些东西,一旦忘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