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感情的决策

暮春的山风裹着蔷薇清甜的香气漫过坡地,带着晚春特有的湿润凉意扑在林青柠脸上。

她却丝毫觉不出冷,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砸出来。

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水晶珠子,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脚边青绿色的野草地上,洇开一小片深浅不一的湿痕。

连带着沾了水珠的青草都弯下了腰,像是在陪着她无声叹息。

这些年山脚下的镇上变化得太快,快得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原本隔着县城要晃两个多小时盘山路才能到的镇子,三年前通了高速入口,从市区开车过来只需要四十分钟。

通往野蔷薇山的路更是修了一遍又一遍,从前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坑坑洼洼能把人骨头颠散的土路,早就被平整黝黑的柏油路取代,连带着上山的弯道都拓宽了不少。

现在哪怕是满载人的城乡公交车,都能稳稳当当开到半山腰的停车场,剩下到山顶咖啡馆的那一小段石阶路,慢慢走十几分钟也就上来了。

比从前肩挑背扛往上爬,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倍。

镇子变了,路变了,可林青柠的习惯却一点都没变。

她在山顶开了这家小小的“青柠蔷薇”咖啡馆,每天收拾完店面,打烊落锁之前,她总会习惯性地靠在门口那级被游客踩得发亮的老木台阶上,双手搭在栏杆上,安安静静往山脚的路口望。

一开始镇上的阿姨还劝她,年纪轻轻别总蹲在山顶闷着,下山去镇子上跳广场舞认识新朋友。

后来时间久了,大家也都默默知道了她在等什么,路过的时候只会轻轻把摆在门口的多肉花盆往里挪挪,怕山风刮倒了,没人再提让她下山的话。

她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从太阳还斜斜挂在山尖,漫山蔷薇都染成暖金色,一直等到太阳完全沉进远处的山峦背后,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霞光都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掉,山间的风凉得能钻进领口,她才肯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屋里锁门。

其实这些年她自己也慢慢想通了,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他会不会回来”“能不能找到”的答案,可越等越清楚,她每天站在这里望向山脚的目光,从来不是冲着一个确定的结果去的,她望的,是那个待在她的青春里,最鲜活、最滚烫,也最刻进骨头里放不下的那个人。

那是愿意省吃俭用三个月,把攒下来的零花钱全部捐给山区希望小学,陪着她一起给山里孩子打包文具书籍的爱人。

是当年山洪暴发,他本来已经撤到了安全地带,却为了回去救落在后面的两个留守儿童,被滚落的山石砸中左腿,从此没了消息的爱人。

这么多年刻在心底的人,她怎么能不等,怎么舍得不等。

又一阵山风顺着山谷卷了上来,带着坡地里野蔷薇甜软到骨头里的香气,吹得咖啡馆门口木栅栏上爬满的蔷薇藤晃了又晃,挂在门楣那只旧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撞在木横梁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叮铃”声。

那清清凉凉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和十年前他们刚把这只铜铃挂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半分都没变。

这只铜铃还是顾衍当年跟她去邻省的古镇玩,在巷口旧货市场淘回来的。

巴掌大的黄铜铃身,被不知道多少代人摸过,表层磨出了一层温润细腻的暗黄色包浆,铃舌也是旧铜做的,撞起来声音不闷不尖,刚好是听得人心里发酥的清脆。

那时候林青柠刚盘下这个山顶的小平房,正忙着装修咖啡馆。

顾衍扛着梯子往门楣上钉钉子挂铜铃,林青柠还靠在门框上笑着嫌他,说本来山顶就安静,客人进来出去铜铃晃得响,会打扰客人聊天,不如换个安静的硅胶门吸,多省心。

顾衍当时就弯着一双桃花眼,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伸出带着木屑温度的手,轻轻揉乱了林青柠刚扎好的高马尾。

指尖带着他身上常年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林青柠耳朵都发涨。

他笑着低头凑在她耳边说:“这样不好吗?我一推门进来,你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声音呀,不管你是在后厨烤黄油饼干,还是在后面院子收拾蔷薇花园,第一时间就能转头看见我呀。”

那时候是初夏,正午的阳光透过咖啡馆门口的梧桐叶缝隙落下来,刚好斜斜落在顾衍的眼睛里,亮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星星都揉碎了装在了里面。

那画面像被刻进了林青柠的脑子里,这么多年过去,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弯着眼睛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