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蔷薇花开

山风裹挟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刚好从咖啡馆后那片起伏的山坡上吹过来。

漫山遍野的野蔷薇正开得热烈,粉白色的花瓣攒成一团团蓬松的花球,压得绿枝都弯了腰。

经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从枝头悠悠飘落,一片、两片,轻轻巧巧落在林青柠米白色棉麻衬衫的肩头,落在她摊开放在膝头的笔记本上,落在脚下沾着青草香气的泥土里。

铺满天边的橘红色霞光,正从远处山坳的缝隙里泼洒开来,把整个山谷都浸在温温柔柔的金红色里。

就是这扑面而来的暖,忽然就冲破了一直压在林青柠心头、化不开的浓重大雾——积压了每个日夜的委屈与期盼,像被戳破的水坝,瞬间决堤。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她交叠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腕骨浅浅的纹路慢慢滑进袖口,混着晚风吹过来的清甜蔷薇花香,一点点漫过她紧绷的神经。

故事还要拉回三年前那个夏天。

那是连风都带着燥热湿气的七月,南方沿海的台风拖着长长的雨带,在这一片山区足足下了七天七夜。

暴涨的溪水冲垮了堤岸,松软的山体扛不住连日雨水的浸泡,远山镇突发百年一遇的特大山洪,裹挟着巨石泥沙的泥石流顺着山坡冲下来,冲毁了盘山路,卷走了半山腰上几个零散的小村庄,上千名村民受困,山里还有三个留守儿童之家,等着外界送去救命的药品和干净的饮用水。

那时候的林青柠牵头组织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志愿者四处募捐,整理物资,没日没夜联系愿意往灾区走的运输车队。

谁也没想到,天灾之外还连着人祸,通往山里唯一的省道被连夜的暴雨冲垮了半幅路基,车队为了赶时间抢送药品,决定绕一段还没修好的施工便道进山,没成想半路上遇上了突发的二次泥石流。

走在最前面那辆装着药品和婴儿奶粉的货车,连人带车翻进了落差几十米的山谷,开这辆车的顾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滚滚的洪流里。

接到通知的时候,林青柠正守在镇上临时设立的物资分发点,手里还攥着刚整理好的捐赠清单,那上面第一行,就写着顾衍的名字。

她疯了一样往出事的地点跑,脚下的山路满是稀泥,摔了无数次,膝盖磕得鲜血直流,她爬起来接着跑,等到了山谷边上,只看到漫山的泥石和浑浊还在奔腾的黄水,连货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救援队伍带着搜救犬,在山谷下游整整搜了半个月,翻遍了每一处河滩和灌木丛,只找到几台被洪水冲得完全变了形的物资包装箱,其中一个箱子上,还能辨认出志愿者们当初用马克笔写的“儿童药品”四个字。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救援队长红着眼睛握住林青柠的手,说山谷下面地形太复杂,再往下找就是搜救队员也有危险,只能先停下来,等雨季过去再接着找。

救援结束之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来劝林青柠放弃。

顾衍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他的姑姑抹着眼泪拉住她的手,说孩子,顾衍这孩子从小就心善,就是命不好,早被那场无情的山洪卷去下游入海口了,你别再熬自己了。

和他们一起做志愿者的朋友拉着她的手叹气,说青柠,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你的日子还长,得往前看。

但林青柠自己知道,从救援队伍宣布暂停搜索那天起,她心底那点微弱得快要被风吹灭的火苗,从来就没真正熄灭过。

她总记得出发那天,顾衍站在货车的踏板上,冲她挥着手,笑着说“等我回来,晚上我们去吃你最爱的火锅”,那声音还清晰得像昨天刚说过,她怎么能相信,那个人就这么没了。

灾害过去之后,远山镇慢慢恢复了生机,倒塌的房子重新建了起来,被冲毁的路也一点点修通。

没人记得,当初灾难发生前,林青柠和顾衍曾有过一个约定:他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的山顶这片开满野蔷薇的山坡,他们说好了,等这次灾区重建结束,就用攒的结婚钱,在这里开一间小小的咖啡馆,不用太大,摆个五六张桌子就行,招待来往路过的登山客,闲了就一起坐在露台上看日落,晚上就对着满山谷的星光说话。

现在顾衍不见了,林青柠还是咬着牙,自己一点点攒钱,找施工队装修,跑手续,一点点把这间小小的咖啡馆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