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楼下76号的人会不会开枪，看看你能调动梅机关的哪一兵一卒。

看看南京得到‘前机关长被击毙或劫持’的消息后，是会全力助你复仇，还是将你和你的一切痕迹彻底抹除，列为头号格杀目标。”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冰冷的锥子：

“没有我的手令，你连这栋楼的车都调用不了。没有我的首肯，上海任何一支帝国力量都不会听你调遣。

你就算拿到了枪，劫持了我，接下来呢？

单枪匹马去搜捕李宝琏，还是去茫茫人海里找出那个‘黑市主人’的背影？”

句句如刀，剥开了岩井英一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以为抛出“黑市主人”的诱饵能换来资源，殊不知在春平太郎眼中，他本身就是一个亟待处理的麻烦。

一个可能干扰更大布局的不稳定因素。

春平太郎不希望“黑市主人”被抓，至少现在不希望。

而他岩井英一的疯狂追索，正在危及某种微妙的平衡。

递枪，不是给予机会，而是展示绝路。

岩井英一伸出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然后颤抖着，一点点缩了回来。

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那近在咫尺的武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也烫如烙铁。

他不是不敢拿，是拿了之后，看到的只有更快、更彻底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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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有的气焰，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这平静的审视和残酷的真相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站在原地，脸色灰败，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自己真的已经一无所有，连作为一枚棋子被利用的价值，都因为难以控制而被执棋者嫌弃。

春平太郎观察着他的变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再紧逼，而是缓缓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看来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南京的命令很快就会到，你会被送回本土接受审查。

这是你目前最好的结局，岩井君。

至少，还能活着离开上海。”

他按下了呼叫铃。

门外的76号人员立刻进来。

“带下去吧，严加看管，等候移交。”春平太郎淡淡吩咐，不再看岩井英一一眼。

岩井英一没有反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被76号的人带离了办公室。

他最后看到的，是春平太郎低头处理文件的侧影，沉稳、权威，与他的狼狈和绝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岩井英一随后在冰冷的拘留室里，面对着四面白墙，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更阴郁、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怨恨，不再只针对李宝琏和“黑市主人”，更深地转向了那个轻易将他打入绝境的春平太郎。

很快，岩井英一的一言一行如数以电文的形式传递到了南京。

南京安排在76号的眼线也把情况作了汇报。

“这个岩井英一，真的是不死心，什么黑市主人，我看啊，就是他干的。”

派遣军司令看着桌上的情报，已经有了判断。

在他看来，这次仓库失火就和岩井英一有关，完全是对方要扰乱所有人的视线。

“司令官，那要不要处理这个岩井英一？”

副官问道。

“处理个屁！”派遣军司令深吸一口气，“处理了岩井英一，别人还以为是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向皇协军11师低头了呢！”

皇协军11师和日本人火拼完之后，大部分人选择了投降。

投降后的11师被拆分到其他皇协军部队，事情也就完了。

至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岩井英一，因为是日本人，所以最终还是要送回本土的。

只是岩井英一选择了逃跑。

现在处理岩井英一，不合时宜。

“哈依！”

三天后，岩井英一上了返回日本的轮船。

航行途中，他收到消息，美军约300架B-29轰炸机对东京实施大规模燃烧弹轰炸。

岩井英一的视线久久地钉在“东京”、“燃烧弹”、“十万人”这几个字眼上。

纸面上的墨迹仿佛化作焦黑的灰烬与粘稠的血污，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预想中的悲恸、狂怒或者歇斯底里并未出现。

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坚硬的东西。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抖动，继而变成压抑的嘶哑笑声，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显得诡异而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