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胆头皮发麻,举着棍子喝道:“什么东西!”那黄鼠狼也不跑,只是拿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张大胆一棍子抡过去,棍子穿过那黄鼠狼的身体,像是打在了空气里——那东西根本不是实体,只是一团虚影。
张大胆这才真的怕了,转身就跑,一路跑回耳房,把门闩插得死死的,蒙着被子发抖。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柳万春,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柳万春一开始不信,以为张大胆做了噩梦。可云娘也来诉苦,说她昨晚也没睡好,总感觉屋里有什么东西盯着她。接着,厨房的赵大婶也来了,说她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个黄色的东西,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吓得她连茅房都没去成。
柳万春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头。他把老周叫来,问老周昨晚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老周想了想,说:“老爷,昨晚上我倒没看见什么,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我闻到一股味道,就是白天烧狼筋时那味儿,半夜里忽然飘过来,浓得很,好像在祠堂那边。”
小主,
柳万春心中一凛,和老周一道去祠堂查看。祠堂里供着柳家的祖宗牌位,香火常年不断。两人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供桌上放着那条狼筋——已经被火烧过的那条。可奇怪的是,狼筋周围竟然摆着三枚铜钱,排成品字形,铜钱上还有几粒不知什么东西的碎屑,像是某种供奉。
柳万春脸色变了。这东西是昨天老周亲手收好放回暗格里的,暗格上了锁,钥匙只有柳万春自己有。谁能在半夜里把它拿出来,还摆在供桌上?那三枚铜钱又是谁放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粒碎屑,拈起来凑近鼻子一闻,是干馒头渣。狼筋旁边的供桌上,还有一小滩水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从痕迹看,原本应该是一小盅酒。
柳万春的后脊梁一阵发凉。他想起佟猎户当年的告诫,说那条狼筋是从一头有修行的母狼身上抽出来的,母狼本有百年道行,怨气缠在狼筋上。这头母狼,恐怕和黄家大仙有些渊源。而黄家大仙——就是东北那边供奉的黄鼠狼仙家——最讲究因果报应。谁取了狼筋,谁就沾了这段因果;谁烧了狼筋,就惊动了这团怨气。母狼的怨魂,恐怕一直附在狼筋上,等着讨一个公道。
他当机立断,派人去二十里外的白马寺请慧明老和尚。慧明和尚六十多岁,专管超度亡魂的事,在方圆百里都有名气。和尚来了,绕着祠堂转了三圈,又看了看那条狼筋,念了一声佛号,说:“施主,这东西怨气极重。那母狼当年是被猎户杀死,抽筋剥皮,怨魂附在筋上,经年不散。原本是被柳家三代人的阳气压着,勉强安分。昨天你们烧了它,等于把怨气给激活了。那黄大仙是来讨说法的——它拿了三枚铜钱和一盅酒,是在做交易,想把这狼筋赎回去。”
“赎回去?”柳万春愣住了,“它要一条狼筋做什么?”
“那是它同类的遗骸。”慧明和尚叹了口气,“施主有所不知,畜道之中也有修行者。那母狼本有百年道行,和黄鼠狼仙家同属五大家之列。黄大仙这是替它来收殓遗骨,好让怨魂解脱。你们不给,它还会来;你们给了,它自然就走了。”
柳万春听完,思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他让慧明和尚做了一场法事,在祠堂里念了三个时辰的超度经文,然后把那条狼筋连同红绸布一起,放进了祠堂外的铜盆里,点了三炷香,斟了一盅酒,对着虚空说道:“狼筋在此,物归原主。请仙家收去,从此恩怨两清,莫再惊扰我柳家老小。”
话音刚落,铜盆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三炷香的烟气笔直地向上冲去,在祠堂的横梁下聚成一团,隐约化作一只狼的形状,随即又散开了。盆中的狼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从此,柳家再也没有闹过黄鼠狼。金钗的事也被当成了笑话,下人们偶尔提起来,都说那天白紧张了一场。只有云娘偶尔还会在半夜醒来,恍惚间看见窗外蹲着一个黄色的影子,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那仙家已经收了狼筋,恩怨已了,不会再害人。它偶尔回来,不过是看看故地罢了。
后来有人问柳万春,那狼筋到底是真灵还是假灵?柳万春笑了笑,说:“灵不灵的不好说,但天地万物都有因果,你拿了人家的东西,迟早要还的。金钗是被门帘勾走的,狼筋是被黄大仙讨回去的,这两件事说到底,都是一个理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留不住。”
这话传到青石镇百姓的耳朵里,人人都觉得有道理。后来镇上谁家丢了东西,老人们还会拿这事来劝人:“别急着冤枉人,先找找门帘上挂没挂着。要是实在找不着,也别动歪心思,想想柳家那条狼筋——不该你拿的,迟早得还回去。”
据说后来还有人在镇外的野地里见过那只黄鼠狼,嘴里叼着一条干筋,朝东北方向跑了,一溜烟就不见了。有人说它是回关外了,也有人说它是把狼筋带回山中安葬了。反正从那以后,柳家的祠堂里再也没闹过怪事,香火倒比以前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