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了一股,桌上的纸被吹得翘了边角,亲随腾出一只手压住纸。
“启动甲级内部清查。”
姚广忠的声音顿了顿。
甲级。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甲级清查是北境建制以来的最高安全响应,上一次启动还是在鸿安他爷爷那辈,金帐第一次叛乱,怀疑有内奸通敌,最后查出来三个人,当天砍了脑袋挂在城头上风干。
“工坊总匠以下,所有接触过核心图纸、参与过枪管铸造、经手过火药配方的人员,全部造册登记。”
他停了一息。
“一个都不能漏。”
亲随的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跑,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酸得打了个弯。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姚广忠。
灯火从侧面打过来,姚广忠半张脸亮半张脸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人,”亲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些军令……需要先报金州王府吗?”
姚广忠没回头。
“先封后报。”
三个字,干脆利落。
意思是:先把北燕锁死,再往金州送信。不等王府批复,不等鸿安点头。出了事,他姚广忠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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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随的嘴张了张,没敢再问。他把写好的军令双手递上去,姚广忠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抽出腰间的布政使官印,蘸了印泥,啪地盖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面上,边缘渗出一圈墨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碎且急。四个主簿到了。
最前面那个姓周的主簿衣衫最齐整,显然是还没上床就被叫过来的。后面三个就惨了,一个反穿了外袍,一个头巾歪在耳朵上方,最后面那个连靴子都没穿对,左脚官靴右脚布鞋。
四个人鱼贯从侧门进来,看见姚广忠站在案前的架势,齐齐打了个哆嗦。
“大人,深夜传召!”
“桐城工坊的出入台账,最近三个月的,现在就去调。”
姚广忠没给他们寒暄的余地。
四个主簿面面相觑。周主簿嘴快,多问了一句:“大人要看哪一类台账?是原料的还是,”
“全部。”
姚广忠打断他。
“出入台账,核心工匠的轮值记录,图纸调阅登记,火药原料出库单。三个月的。一页不能少。”
“大人,这个时辰工坊已经落锁,总匠那边,”
姚广忠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令牌拍在桌上。
那一下拍得不轻。桌面上的砚台跳了一下,砚池里的墨汁荡出来几滴,落在产量报表上,和那道歪歪扭扭的朱笔拖痕混在一起。
“拿我的令牌去开。”
四个主簿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铜面上刻着北燕布政使的衔印,边角磨得发亮,这块令牌在北燕州的效力等同于鸿安在金州盖的玉印,能开工坊所有的门,包括核心图纸库那扇从内侧加了三道铁闩的门。
“一个时辰之内送到这里。”
姚广忠的声音不高,但四个主簿的后脊梁同时凉了一截。
“少一页纸、错一个字,你们四个提头来见。”
最后面那个穿错靴子的主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其他三个紧跟着跪了一地,连滚带爬往后院冲。周主簿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姚广忠已经坐回了案前,把那两页密信重新摊开在桌上,朱笔拿在手里,开始在信上逐句标注。
灯芯爆了个灯花,噼的一声。
没人去剪。
主簿们跑出去之后,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姚广忠把信纸折好,塞回竹筒里,竹筒塞进了胸口内袋。硬邦邦的竹筒贴着胸膛,随呼吸起伏,硌得不太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幅挂了三年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北境全部防区的兵力分布、水陆关卡位置、工坊选址。他的手指从桐城的位置出发,往南划,经过北燕南关,穿过三百里缓冲地带,再往南就是关内腹地。
东鲁在那里。
手指又从桐城往西划,穿过太行山脉的余脉,经过两道水系,是奉天皇城方向。
一东一西。两个方向。两股势力。都在造火器。
而桐城,刚好夹在中间。
姚广忠的手指在桐城的位置上停了三息,指甲在舆图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印。
他收回手。
今夜不会有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