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主簿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周主簿抱着一摞厚得能当枕头的册子冲进正堂,后面三个一人搂着一箱子档案,最后面那个穿错靴子的把鞋换过来了,但衣领还是歪的。
姚广忠没看他们的脸,先看册子。
桐城火器工坊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台账,一页一页翻。原料进出记录,精铁、硫磺、硝石,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指印和核验官的签章。工匠轮值簿,三十六名核心工匠的上工时间、换班时间、休沐日期,逐人逐日登记。图纸调阅记录更严,每次取出都要三人联签,取出时辰、归还时辰、调阅事由,一个空格都没有。
姚广忠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倒着翻回去。
没有。
没有缺页,没有涂改,没有异常调阅,没有可疑的人员进出。桐城工坊的保密体系是他亲手搭的,三层门禁,两道暗哨,核心图纸库从里头上三道铁闩,钥匙分别挂在总匠、副总匠和值守校尉三个人脖子上,三把钥匙同时到场才能开门。
滴水不漏。
二十年了,这套规矩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图纸是怎么跑到关内去的?
姚广忠把台账合上,掌根压着封面,没说话。
四个主簿戳在堂下,大气不出。周主簿偷偷拿眼角瞟了一下案上那两页密信,密信被折好压在镇纸下面,只露出一角,但那角上“杨坚”两个字没遮住。
周主簿的脖子一缩。
杨坚。这名字他听过。北境的人都听过。
三年前北域关那一仗,杨坚带着守关兵马叛逃,被鸿安从北域关一路撵到南关外,丢了七千多具尸体,连帅旗都扔在了关城脚下。北境军报上写的是“贼首仓皇南窜,不知所踪”,当时北燕上下都觉得这人要么饿死在荒山里,要么改名换姓混进哪个乡下当佃户了。
周主簿不敢问,但脑子在转。
杨坚的名字出现在黑蜡密信里。黑蜡密信意味着最高等级的变故。他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拼了拼,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大人。”周主簿到底没憋住。“密信上……是不是跟杨坚有关?”
姚广忠抬了一下眼皮,没回答他这句话,问了另一件事。
“北域关那一仗的军报存档,在哪个库房?”
周主簿愣了一拍。“在……在武备司存档库,甲字柜第三层。”
“去拿。连同杨坚的履历卷宗一并带来。”
周主簿张了张嘴,想说武备司这个时辰也落锁了。但姚广忠的铜令牌还拍在桌上,那一声拍桌的余韵还在耳朵里转。
他没多嘴,转身就跑。
等他抱着卷宗回来的时候,姚广忠已经把密信摊开,逐字用朱笔标了批注。密信被钉在案面正中,旁边铺开的是北燕全境舆图,桐城的位置上被朱笔画了个圈,东鲁和奉天的方向各引了一条红线。
周主簿把卷宗递上去,退了两步,两条腿站得笔挺,不敢动。
姚广忠翻开卷宗。
杨坚,原北域关守备总兵,景平九年任职,景平十二年叛逃。籍贯写的是关内冀北一个县城,父辈务农,本人十六岁从军,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
出身寒微,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士族根基。
姚广忠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末尾贴着一张画像,是杨坚就任北域关总兵时军中画师画的标准官像。国字脸,浓眉,下巴上一道旧伤疤。
“就是此人。”
姚广忠把画像和密信上的描述对了一遍。密信里写的是“北域关前总兵杨坚”,连旧伤疤的位置都能对上。
三年前被鸿安打得丢盔弃甲、连滚带爬逃出北域关的那个败军之将,现在占了东鲁州,僭越称王,还有了火器。
姚广忠把卷宗合上,拍在桌面上。
“传北燕州在城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卯时正刻到议事堂集合。迟到者,摘印候审。”
亲随冲出去传令。
四个主簿面面相觑,周主簿的嘴唇动了动,“大人,天还没亮……”
“就是要趁天没亮。”姚广忠站起来,把密信重新折好塞进胸口竹筒里。“消息在外头传一刻钟就多一分变数。我要在天亮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们四个也去。带上桐城工坊的全套台账,一页不少。”
卯时正刻,北燕州布政司议事堂。
二十三名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到了二十一个。另外两个,一个在桐城工坊当值走不开,一个三天前去南关巡防还没回来。
二十一个人挤在议事堂里,站了满满一屋子。天还黑着,堂上点了十六盏灯,烧的是牛油,亮得刺眼。深更半夜被从被窝里揪出来,一个个衣冠不整、满脸懵。
武备司的孙副使靠在柱子边打哈欠,拿手背挡了挡,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别打了。你没看见姚大人的脸色吗?”
孙副使这才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姚广忠。
灯火打在姚广忠脸上,那张脸比平时瘦了一圈,不是真瘦了,是两腮的肉全绷紧了。两道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拉得又深又硬。
小主,
孙副使的哈欠噎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