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上的眼睛突然抖了一下,像被风吹过。血丝开始变淡,眼珠的黄色也慢慢褪去,变得透明。
“动!”我再次用力,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大缝。
眼睛不见了。
枕头上空空的,只有我的汗渍,印出个模糊的圆。墙上的光影还是那道细长的影,什么都没有。
可浑身的麻还在,像电流在皮肤下游走。我挣扎着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大口喘气。
房间里很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开过的车声。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眼,是热的。我走到镜子前,里面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刚才那只眼睛很像。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了。屏保上的海还在,只是海面上的黑影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的浪。
是醒了吗?
我不敢确定。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昨晚下过雨。
路面是湿的,像那条环海的路。
我猛地关上窗帘,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心脏还在狂跳。
也许我从来就没醒过。
也许我还在那条路上,坐在轿车后座,司机没有脸,前方是拱门,上方是那只长着嘴的眼睛。
也许现在的“醒”,只是另一个梦的开始。
那一晚,我没再睡。
我坐在沙发上,开着所有的灯,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盯着门口,直到天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也驱散了一些恐惧。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看着行人的脸——有笑的,有皱眉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有鼻子有眼,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是真的醒了。我告诉自己。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
开车经过环岛时,会突然觉得环岛的中心柱很粗,像支撑着环海路的那根;看见蓝色的眼睛,会想起那只巨大的眼珠,浑身发冷;甚至听见海浪声,都会下意识地抬头,怕看见翅膀和嘴。
最吓人的是,我开始看不清别人的脸。
不是真的看不清,是看久了,会觉得那张脸在晃,五官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像那个司机。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我都会赶紧移开视线,心脏狂跳。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开了些药。可我知道,不是幻觉。
那只眼睛,那个司机,那条路,都真实得像刻在我脑子里。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我又被冻醒了。
不是在沙发上,是在轿车后座。
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紧,司机戴着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车窗外是黑沉沉的海,路绕着柱子盘旋,沥青路面泛着湿冷的光。
我抬头,斜上方的水泥柱上,那只眼睛正盯着我,翅膀上的血迹是新的,眼白上的嘴一张一合。
“你回来了。”无数张嘴同时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帽檐下的空白裂开一道缝,像在笑。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我知道,这又是一个开始。
也许我永远都走不出这个循环了。
就像那条环海的路,绕着柱子盘旋,没有起点,没有终点。而我,就是那个坐在车里的人,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司机的空白脸,一次次穿过拱门,一次次意识到这是梦,又一次次被拉回来。
轿车继续往前开,离拱门越来越近。我看着司机的后脑勺,突然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曾像我一样,试图醒来。
也许,他就是醒不过来的我。
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蓝色的眼珠里,无数个我在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穿过拱门。
这次,我想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另一只眼睛,也许是更多没有脸的人,也许,是真正的醒来。
无论是什么,我都得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从来就由不得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