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美记事起,家里就总飘着股药味。
不是甜甜的感冒药,是苦苦的、带着点涩的中药味,混着母亲身上的消毒水味,像块洗不掉的渍,粘在榻榻米的缝隙里,粘在晾晒的衣物上,粘在每个清晨和黄昏。
父亲的照片摆在壁龛上,黑白色的,笑容很淡。母亲总在做饭前对着照片鞠躬,背影在厨房的蒸汽里晃,像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呢,”她转过身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咱们得好好活。”
那时母亲在便利店打工,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手指关节肿着,是搬货时撞到的。育美半夜醒来,总能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母亲在给自己贴膏药,塑料包装纸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妈妈,别做了。”育美抱着母亲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脊椎像根细竹签,硌得人疼。
母亲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带着膏药的凉味:“傻孩子,不做怎么供你上学?等你考上重点中学,妈妈就歇着。”
可育美考上重点中学那天,母亲是被救护车拉走的。便利店的同事打来电话时,育美正在收拾新校服,听筒里的忙音像根针,扎得她耳朵疼。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家里的药味更冲。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手背上扎着针,液体一滴滴往血管里走,像在倒计时。“别担心,”她笑了笑,想抬手摸育美的脸,却没力气,“老毛病了,输点液就好。”
可这次没好。
母亲的身体像台生锈的机器,零件一个个坏了。先是站不起来,后来连抬手都费劲,最后只能瘫在床上,说话要攒半天力气,像漏风的风箱。
育美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换尿布,把学校的笔记念给她听。母亲听着听着就会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枕头:“是妈妈没用……拖累你了……”
“才不是,”育美用棉签擦去她的眼泪,指尖碰到母亲的皮肤,凉得像块玉,“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格子影。母亲突然精神好了些,让育美扶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
是个护身符,红布做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线脚松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像老人稀疏的头发。
“这个……给你。”母亲的手抓着育美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妈妈对不起你……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育美攥着护身符,红布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妈妈会好的,我们一起生活。”
母亲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记住……要是哪天你觉得太苦了,撑不下去了……就打开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里面有……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头歪在育美肩膀上,像睡着了。窗外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吓得育美一哆嗦,才发现母亲的手已经凉了。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以前的邻居和同事。育美穿着黑裙子,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从指缝里露出来,像块突兀的血渍。
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以后有难处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育美点点头,说不出话。她总觉得母亲没走,还在厨房的蒸汽里晃,还在半夜贴膏药,还在病床上对她笑。
回到空荡荡的家,药味淡了,消毒水味也没了,只剩下灰尘的味道。育美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红布贴着胸口,像块暖宝宝。她还是每天做饭,摆两双筷子,晚上把母亲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好像这样,第二天醒来,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喊她吃饭。
开学后,育美成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以前她成绩中等,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了,总是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红布。
“育美,你戴的什么呀?”同桌由纪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红红的,好特别。”
育美下意识地把护身符往衣服里塞:“没什么,是妈妈给的。”
“是护身符吧?”后排的麻衣子也探过头,“我奶奶也给我求过,说是能保平安。”
育美没说话,只是把红布攥得更紧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像母亲的手,还在牵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育美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早上自己做便当,晚上自己收衣服,周末去母亲的墓地,把新学的课文念给她听。护身符一直戴着,洗澡时都摘不下来,红布泡得发涨,上面的“平安”二字越来越模糊。
同学们渐渐不再好奇,只有由纪子还总问起。“里面是什么呀?”她扒着育美的胳膊,笑得像只猫,“是不是高僧画的符?还是妈妈写的祝福?”
“不知道。”育美摇摇头,“妈妈说,撑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打开。”
“那你现在撑得下去啊,”由纪子眨眨眼,“打开看看嘛,就看一眼,看完再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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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美的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