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料敌从宽

马希振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人一旦无所求,眼底便没了障目的浮尘。

他不贪图那张留后的交椅,不贪图兵权,更不在乎这摇摇欲坠的楚国基业。

正因如此,底下这几位宿将心里的算计、权衡与彼此防备,在他眼前便如清水见底,纤毫毕现。

许德勋说话的时候,李琼皱了皱眉。

秦彦晖请令的时候,许德勋不置可否地顿了一阵。

高郁察言观色,见气氛微僵,便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属下已遣人走山路绕行”把话题岔开了。

四条心。

四个方向。

许德勋想保住水师,保住自己在巴陵的话语权。

李琼想保住残部,保住自己“马殷帐下第一猛将”的那块招牌。

秦彦晖则是想去打仗,为自己之前的失利正名。

高郁——想活命。

他们需要他马希振做一件事。

坐在这里。

像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坐在这里。

给他们一个名分。一杆大旗。一块遮风的幌子。

马希振垂下眼帘。

“诸位所议,甚是周全。一切军政要务,便依诸位商议而行。”

声音很淡。

许德勋点了点头,李琼没什么表情。

秦彦晖沉着脸不吭声,高郁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堂上的议事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

正堂里空了。

窗外传来洞庭湖面上桨橹划水的声响。

远远近近的,一阵一阵的。

马希振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

从袖中取出一卷经文。

抄的是《庄子·列御寇》。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

潭州。

刘靖没有急着攻打巴陵。

他在等。

等陈象带着寒门干吏赶来上任,将潭州这块最大的肥肉咽下肚。

等大炮和雷震子从江西沿山路运来。

等夏粮入库。

等姚彦章那边的反应。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马殷到底死没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伪造了“马殷已死”的密信送去衡阳,那是攻心之计。

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并不确定马殷真的死了。

马殷统御湖南将近二十年,威望根深蒂固。

如果他还活着,湖南各州的抵抗只会更激烈,各路残兵会奉其为号令。

降了的人会动摇,没降的人会更加死战到底。

刘靖向来料敌从宽。

小主,

所以他目前的一切部署,全是建立在“马殷没死”这个最坏的假设之上。

围而不攻。稳扎稳打。

先消化潭州,站稳脚跟。

等一切到位之后,再从容收拾残局。

……

这天上午,他巡视了一趟城。

潭州的街面已经恢复了一些烟火气。

那些被镇抚司明正典刑的恶吏人头,就挂在广智门外的城墙上。

风一吹,隐隐还能闻见血腥气。

但百姓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也不是习惯了。

是他们发现宁国军确实没有进门抢东西、没有拉人去充军、没有像其他乱兵过境那样鸡犬不留。

于是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东市的馎饦铺子又开张了。

炊饼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汉蹲在街角啃干粮,手里捧着粗陶海碗,‘呼噜呼噜’地吸溜着热气腾腾的馎饦,眼睛偷偷瞄着……

刘靖在馎饦铺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铺子里头。

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

镇抚司的安民告示,上头写了几条规矩——不征粮、不拉夫、不封市、不宵禁。

告示旁边,有人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但愿长久。”

刘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

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回到帅堂,他跟袁袭核对了一阵各县清丈的簿册。

“潭州城及周边三县,目前清丈完成不足三成。”

袁袭看着手里的册子。

“卡在两个地方。人手不足,红契文书散落混乱,不少富户在城破当日焚毁了地契鱼鳞册。”

刘靖“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等陈象到了再说。他有办法。”

袁袭正要说下一桩事务。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镇抚司的急足快步走到帅堂门前,单膝跪地。

“禀节帅,北方急报。”

刘靖接过竹筒,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韩勍抗命不守高地。

李思安贪功中伏。

二将先后率部撤退。

梁军两翼空虚。

李存勖亲率沙陀铁骑冲入中阵。

龙骧、神捷。全军覆没。

溃退至野河,踩踏溺毙不计其数。

王景仁率八百残部退至邺城。

朱温闻讯吐血昏厥。

他把帛书放下。

“王景仁此次大败,非战之罪。”

声音不高。

袁袭一怔,接过帛书飞速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

“节帅何以断定非战之罪?”

“他的方略没有问题。依河守营,龟缩不出,耗敌粮草——对付沙陀骑兵,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靖背对着袁袭,双手负在身后。

“可惜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韩勍和李思安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让他们听一个降将指挥?当面抗命,军令出不了中军帐。一支如臂使指的大军,就这么折了。”

袁袭沉吟片刻。“那朱温为何不用杨师厚为帅?杨师厚在梁军中积威甚重,若他领军……”

“忌惮。”

刘靖转过身来。

“杨师厚已经功高震主了。让他再领柏乡这一仗——赢了怎么办?天下只知杨师厚,不知大梁天子。朱温宁可用王景仁输一场,也不敢用杨师厚赢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