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顾北辰在榻前跪下。
“起来,别跪。”皇帝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但只抬了半寸就落下了,“坐,坐到朕旁边。”
顾北辰在榻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皇帝脸上每一条皱纹。这些皱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因为他很少离父亲这么近。二十年来,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多数时候是一座大殿的宽度,朝堂之上,皇帝在最高处,他在最远的角落。偶尔被召见,也是隔着御案、隔着帘子、隔着李德传话的声音。
但此刻,他坐在父亲身边。近到能闻见药味下面那层更深的气息,那是一个老人的气息。衰败的、疲倦的、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抽干的气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地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那件旧袍上。
“你,还穿着这身旧袍。”
不是质问。不是感慨。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儿臣穿惯了。”顾北辰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件旧袍上,停在领口磨损的地方、停在袖口打了补丁的地方。
“你母亲,也穿旧衣裳。”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朕给她新的她不穿。说旧的舒服。”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很淡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的那一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她说新衣裳太硬,穿着不自在。朕说你是朕的嫔妃,穿旧衣裳像什么话。她说,这才像我自己。”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台上的蜡烛在微微噼啪作响。
皇帝的目光从旧袍上移开了,移到了顾北辰的脸上。
“你长得真像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北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失态。不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忍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变了,从那种带着回忆的柔软,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朕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
顾北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毓庆宫的用度被克扣,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在石头上,“你穿旧袍、吃冷饭、住偏殿,朕都知道。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没有冰,朕知道。你的月例银子被内务府截了一半,朕也知道。”
顾北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以为那些苦,是他一个人的。是他默默吞下的、没有人看见的。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宫里所有人都不在意的那一个。
但父皇说,朕都知道。
“你以为朕不管你。”皇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儿臣不敢,”
“你没想错。”皇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朕确实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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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不是不想管。”皇帝的胸口缓缓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是不能管。”
他停了很久。久到顾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你母亲走得早,没有母族撑着,你在宫里像一根没有根的草。”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要是对你太好,韩家会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就会动你。”
顾北辰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家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内务府、御膳房、宫中的侍卫,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朕在的时候,他们尚且收敛。朕若是明晃晃地护着你,他们不会动你,但他们会记住你。”皇帝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记住你,比动你更危险。因为记住了,就会防备。防备了,就会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你的路堵死。”
“朕宁可让你被忽视,也不愿让你被盯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顾北辰的眼眶热了。
他低着头。不让父皇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在发疼。但他没有出声。二十年被忽视的委屈、二十年独自咬牙的苦,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解释。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殿内沉默了很久。
皇帝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起一伏,沉重而缓慢。
“你的名字,‘北辰’。你母亲取的。”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顾北辰抬起头来。
“承字辈的皇子里没有你,朝中很多人拿这个笑话你。”皇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说你连名字都入不了皇家玉牒的正册。说你不配姓顾。”
“儿臣知道。”顾北辰说。他的声音很平,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年,早就磨出了茧子。
“你可有怪朕?”
“这是母妃给儿臣的。”顾北辰说。他的目光落在父皇的脸上,很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目光。“比什么都珍贵。”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像两口枯井,但井底忽然有了一点水光。不是泪,皇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暮年,忽然确认了一件他一直想确认的事。
然后,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北辰看出来了。因为他从来没见父皇对自己笑过。从来没有。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弧度,他也认得出来。
“你母亲要是听到这句话,会高兴。”
顾北辰的鼻子又酸了。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皇帝闭了一下眼。像是在蓄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了。
变得锐利了。
那种快要燃尽的灯忽然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了起来。不是回光返照,是一个帝王在最虚弱的时刻,依然没有放下他的刀。
“北辰。朕有话跟你说。”
“父皇请讲。”
“朕,不信太子。”
顾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有韩家。韩家,有太多朕控制不了的东西。”皇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了木头里,“朕让太子暂摄朝政,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规矩。祖制如此,朕不能破。”
“但规矩之外,朕需要一双眼睛。”
顾北辰看着父亲。
“看着他们。”皇帝说,“看着太子,看着韩家,看着所有的人。朕在养心殿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你,”
他的手忽然动了,这次抬起来了。干枯的、青筋暴突的手,颤抖着,搭在了顾北辰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但它搭在顾北辰手背上的力度,比上一次重了。不是因为有力了,是因为更急了。
“你替朕看。”
“太子暂摄朝政期间,他会动很多东西。朕不怕他动,怕的是他动了之后朕看不见。”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北辰,“你的人,朕知道你手里有些人。不多,但够用了。”
顾北辰没有否认。
“不要跟太子正面冲突。不要让韩家知道你在看。”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最重要的话一字一句地刻进儿子的记忆里,“你只需要,看。看到了,记住。等朕好起来,朕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如果朕好不起来了,”
“父皇,”
“还有沈家。”皇帝忽然加了一句,“沈长风,是朕信得过的人。但朕信得过,不代表太子信得过。太子暂摄朝政之后,沈家会是第一个被试探的。你,护着点,别让忠臣寒心。”
顾北辰的心跳了一下。“儿臣明白。”
皇帝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像秋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落下。
“北辰,朕老了。”皇帝的声音低到了极限,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你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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